金府,原是书香门第,达官显贵大府,到了金成天这辈就开始败落。金成天娶了三妻四妾,唯独三夫人邱氏生有个儿子,取名金福贵。也不知金成天做多了缺德事,还是他违背了“天规”,天要惩罚他,还是他这个命,到金福贵十周岁的夏天,一场大病,金福贵高烧才变成傻儿子了。
金成天唉声叹气……
金福贵都二十好几了,整天除了吃就是闹,傻乎乎的。金成天看见他摇头,夫人见到他心疼。金成天为他花了不少心思,请郎中,拜神求佛都不顶屁用。
夕阳西下,金府染上了金色。
金少爷早就按捺不住了。这个大傻子,巧莲忽悠他,他只当这是一种快乐。
他开始喜欢巧莲变戏法。
如果不是巧莲说在花园外面去变戏,他怎么会被巧莲耍得团团转呢。
金少爷听巧莲要变戏法时,他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又来找巧莲了。
变大戏法……
巧莲听到这声音知道这个傻大个又来了。
开门……
他呆呆地看着巧莲,又扭头看了看门外被高墙框住的一小块天空,眼睛里先是难以置信,随后爆发出狂热的兴奋。
蝴蝶?真的蝴蝶,从屋里变到花园里?他猛地跳起来,手舞足蹈,像个巨大的孩童。
要看,我要看,这个戏法好,我喜欢蝴蝶,比变砚台好一千倍。
他原地转了几个圈,激动得语无伦次。
巧莲沉着气,做好了准备。
现在就去,现在就去花园,我让月亮,让月亮出来。
他指着窗外显得有些困惑。
巧莲心中暗喜,面上却露出更加为难的神色,她轻轻拉住躁动的少爷,低声道。
少爷,你别急,不可以大喊大叫,那么戏法就不灵验。你的这个想法急不得。第一,需要晚上,有月亮的时候才行。第二,你只能一个人……她顿了顿,目光扫向门口,声音压得更低。
一个人来,这戏法动静大,不能让人打扰,尤其是跟随你的王管家,他是大人,如果打扰了什么戏法也变不了。也不能让他知道,这戏法无法变了。
王管家?金少爷皱起眉头,显然对这位管家也有些下意识地忌惮,他用力摆手。
我不告诉他,我们都不允许告诉他。我一个人来。
对,不能告诉他,一个人来。巧莲附和道,引导着他。
所以,我们需要找个机会,晚上,等王管家和其他人都歇下了,少爷你再悄悄带我去花园里去。神不知,鬼不觉,才能把这最厉害的戏法变成功。
金少爷听得眼睛发亮,这种“秘密行动”显然比单纯的戏法更让他觉得刺激。他用力点头,学着巧莲的样子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好!我们偷偷地,我知道王管家晚上什么时候睡觉,我还知道花园哪个角落最隐蔽,有小径通到我院子里,平时没人去的。
少爷真聪明,少爷这么说定了。巧莲适时地奉承一句,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地。计划的第一步,算是成功种下了。
接下来的半天,金少爷都处于一种亢奋的状态,对之前那些“小戏法”失去了兴趣,满心期待着晚上那个“大变活蝴蝶”的奇迹。他甚至没有多纠缠,就被巧莲以“需要凝神静气,为晚上做准备”为由劝了回去。
丫鬟姐姐来送晚饭时,巧莲迅速将新的计划告知了她。丫鬟听得脸色发白,手都有些抖。
少奶奶,你去花园?晚上,少奶奶,这……这要是被逮住……少奶奶,你会……
姐姐,我也是没有办法,这是唯一的机会,我要出去。巧莲握住她冰凉的手,眼神灼灼。
少奶奶,太冒险,恐怕会露馅。
我不怕,只有我走出这屋子,我才能看清这金家的路,才能找到别的生机。否则,我迟早会死在这里。我不想再学习刺绣,学习其他的东西,我更不想嫁给这个傻少爷,又胖又丑,还傻乎乎的。姐姐你就成全巧莲吧?
她看着丫鬟的眼睛,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晚上,我需要一只蝴蝶,最好是睡着不太动的,或者哪怕是一只相似的蛾子也行。你能帮我找到吗?
丫鬟看着巧莲,沉默不语,在她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不甘和挣扎,也看到了孤注一掷的勇气。她想起自己在这深宅大院里的战战兢兢,想起巧莲可能的未来,最终,那点同情和兔死狐悲的情绪压过了恐惧。她重重点头。
好吧!我答应你。
金府后厨的柴房后面,晚上有时候会有趋光的蛾子,我……我试试。少奶奶,不过,事情败露了你别连累我就行。
姐姐,你放心,我的事我顶着,绝对不会连累姐姐的。
丫鬟点点头离开了。
夜幕降临,万家灯火。
巧莲坐在黑暗的房间中,心跳如擂鼓,她在计划怎么样逃出金府。
窗外,月亮渐渐升起,清冷的光辉洒入密室,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她袖中的碎瓷片被手心的汗水浸湿,但她攥得很紧,那点刺痛感让她保持清醒。
时间一点点过去,外面府内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更夫梆子的遥远回响。巧莲竖起耳朵,捕捉着每一丝动静。
终于,在约莫子时前后,门外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依旧显得有些笨拙的脚步声,以及金少爷压低的、带着兴奋的呼唤。
巧莲,巧莲,快出来,没人了,我来了。
巧莲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一条缝,金少爷胖乎乎的脸挤在门缝里,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光。他身后是寂静无声的庭院回廊。
快,跟我来。金少爷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心因为激动而汗湿滚烫。
巧莲被他拉着,踉跄地迈出了那间囚禁她多日的密室门槛。
夜风带着微凉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让她浑身一颤,仿佛重获新生。她贪婪地呼吸着这自由的空气,眼睛迅速适应着月光下的朦胧景物。
金少爷显然对如何避开巡夜的家丁颇有心得,他拉着巧莲,沿着回廊的阴影,七拐八绕,穿过一道道月亮门,朝着花园深处跑去。巧莲尽力记下路线,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既因为奔跑,也因为这冒险带来的刺激与恐惧。
终于,他们在一片假山环绕的偏僻角落停了下来。这里树木葱茏,月光被切割得细碎,洒在草地上,旁边还有一个不大的池塘,映着粼粼波光。确实是个隐蔽的所在。
巧莲,这里,这里好不好?这里没人。金少爷气喘吁吁,脸上满是得意和期待。
巧莲平复了一下呼吸,四周扫视了一下,没有发现随后的王管家,便点了点头。
很好,这里有月亮的月华充沛,正适合施展戏大法。她摊开手心,里面是一只丫鬟傍晚时偷偷塞给她的、翅膀微微蜷缩的菜粉蝶,似乎是被短暂震晕了,一动不动。
少爷,你看。巧莲将蝴蝶展示给金少爷看。
金少爷凑近了,瞪大眼睛,他高兴得尖叫起来。
是蝴蝶,是真的,是真的。
现在,我要集中精神,借助月亮的力量,将它送走。巧莲煞有介事地说着,将蝴蝶轻轻放在假山一块平坦的、被月光照亮的石头上。她后退两步,张开双臂,仰头望月,口中开始吟诵那些无人能懂的“咒语”,衣袖在夜风中轻轻摆动。
金少爷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蝴蝶。
就在这时,一阵夜风吹过,假山石上的蝴蝶翅膀颤动了一下,似乎苏醒过来,它缓缓爬动了几下,然后,猛地展翅,借着风势,摇摇晃晃地飞了起来,越过灌木丛,朝着花园更明亮的方向飞去,最终消失在月光与夜色的交界处。
飞了,真的飞走了,蝴蝶变到那边去了。金少爷指着蝴蝶消失的方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他抓住巧莲的袖子。
成功了,你的戏法成功了,你太厉害了。
巧莲终于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疲惫而神秘的微笑。
是啊,成功了。月亮帮了我们,好玩吗?
好玩,好玩;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突兀地从假山后面响起,打破了这“成功”的喜悦。
深更半夜,少爷和少奶奶不在房中安歇,在这花园里搞什么名堂?原来是白天就发现金少爷经常往花园后房子跑,他趁机看个究竟。月夜中,王管家瘦削的身影从假山的阴影里缓缓踱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月光下闪烁着鹰隼般锐利而寒冷的光,直直地钉在巧莲身上。
巧莲的心,瞬间沉了下去。金少爷也吓了一跳。
谁?是鬼吗?金少爷尖叫,王管家走到他俩身边。
金少爷,你晚上不睡觉,怎么跑这么来?听她变什么戏法?她趁机偷出金府!王管家的声音犀利,巧莲知道已经隐瞒不了王管家了。
王叔,巧莲只是为了金少爷开心,才来此地,你为什么这么说呢?
她是想逃跑,金老爷为她费尽不少心思,让我去苏州请绣娘,传授她技术,金老爷还要她学习琴棋书画,冯管家还是昨天下午才回来。
我不要巧莲学习琴棋书画,学习刺绣,我要她陪我天天开心玩。
唉!王管家直摇头。
少爷,巧莲不变了,以后也不变戏法给少爷看了。巧莲瓜低下了头,金少爷傻乎乎看着不悦的巧莲。
王管家,你快回去,你为什么干扰我们?金少爷怒了,王管家在金少爷耳边叽叽咕咕说了一句话,金少爷于是又傻乎乎地笑了。
巧莲看见他们的神态,心里打起了鼓。
不会,不会的,王叔,你骗人,骗人……你快走,快走呀!
少爷,你听王叔的,不能再变戏法了,她真的是逃跑。
逃跑?她为什么逃跑?
少爷,你没有搞清楚,如果真要变戏法,你们在房间里变戏法。
金少爷听后似懂非懂,巧莲知道瞒不下去了,她仰望星空,一片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