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在归彼岸身后缓缓闭合,将黑衣侍卫的躬身身影与满殿烛火隔绝在深处。她足尖轻点,身形便化作一道暗红流光,破开妖界沉沉天幕。流光之后,一道雪白狐影紧随而至,九根毛茸茸的狐尾在空中舒展,带起一阵清冽的风。
“尊上,此去人间凶险,仙魔两界眼线遍布,灵汐愿寸步不离护您周全。”九尾狐妖灵汐化为人形,一身素白长裙,眉眼灵动,却难掩眼底的警惕。她是归彼岸三千年间唯一信得过的妖族,也是唯一敢在她面前直言的存在。
归彼岸回眸,指尖捻着的彼岸花花瓣微微晃动,冷冽的眉眼柔和了些许:“有你在,省了不少麻烦。人间这盘棋,本就需要一个得力的执子人。”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朝着人间的方向疾驰而去。流光掠过之处,云雾被染成淡淡的猩红,风裹挟着彼岸花的冷香与狐尾的清冽,在天际划出两道交错的痕。三千年蛰伏,归彼岸从古墓荒草里的一株花苗,长成统御万妖的尊主,灵汐始终是她身边最锋利的剑、最可靠的盾。人间于她而言,从来不是什么烟火红尘,而是一盘待她落子的棋局,而她与灵汐,便是这棋局的掌控者。
江南水乡,曾是人间最温婉的地界。可此刻,入目皆是疮痍。
青石板路裂开蛛网般的缝隙,缝隙里渗着发黑的血渍。昔日潺潺流淌的河水,如今浑浊如墨,水面漂浮着腐烂的船板与牲畜的尸体,魔气裹着腥臭的风,卷过颓圮的屋舍。偶有几声凄厉的哭喊,从断壁残垣后传来,又很快被一阵尖利的嘶吼吞没。
归彼岸敛去周身妖气,化作一名身着红裙的女子,灵汐则幻作一个梳着双丫髻的青衣少女,两人缓步走在空寂的街巷里。归彼岸的裙摆扫过满地尘灰,却连一丝污渍都未曾沾染,眉眼间的清冷与这人间的破败格格不入;灵汐则四下张望,狐族天生的敏锐让她能捕捉到空气中最细微的魔气波动,指尖悄悄凝聚起一缕妖力。
忽然,一阵孩童的啼哭吸引了她们的注意。
那哭声来自街角一间废弃的茶馆,断断续续,带着濒死的绝望。归彼岸率先迈步,推开虚掩的木门,灵汐紧随其后,警惕地护在她身侧。门内,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蜷缩在角落,衣衫褴褛,小脸脏兮兮的,怀里死死抱着半块发霉的饼子,一双眼睛里满是惊恐,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更大的声响。
屋角的横梁下,挂着一具早已冰冷的妇人尸体,脖颈处一道狰狞的爪痕深可见骨,显然是死于魔兵之手。
“魔族的爪牙,倒是比预想的更急。”灵汐蹙眉,声音压得极低,眼底闪过一丝戾气,“尊上,这孩子身边怨气太重,怕是活不了多久。”
归彼岸挑眉,指尖漫不经心地捻出一片彼岸花花瓣。她见惯了生死,忘川河畔的亡魂比这人间的活人还要多,本不该有任何触动。可看着那孩子眼底的倔强,她忽然想起三千年初化形时,自己也是这般,在古墓深处靠着吞噬残魂苟活,而那时,灵汐还是一只误入古墓的小狐狸,怯生生地守在她身边。
“吱呀——”
一声异响划破寂静。
一只青面獠牙的魔蝠撞破窗棂,扇动着腥臭的翅膀,朝着孩童俯冲而下。它的利爪闪着寒光,涎水顺着尖牙滴落,在地面砸出一个个冒着黑气的小坑。
孩童吓得浑身发抖,却猛地将饼子护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找死!”灵汐冷哼一声,指尖妖力迸发,一道雪白的狐火瞬间窜出,直逼魔蝠。
归彼岸却抬手拦住了她,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慢着。”
她本可以袖手旁观,这孩子的魂魄带着人间最纯粹的执念,若是吞噬了,定能让她的妖力再增一分;她也可以让灵汐出手,干净利落地解决这只魔蝠。可她偏不。
指尖的彼岸花花瓣倏然飞出,化作一道赤红流光,快如闪电般穿透魔蝠的头颅。那魔蝠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一团黑烟,消散在空气中,只余下几滴腥臭的黑血,溅在地上滋滋作响。
孩童缓缓睁开眼,怔怔地望着归彼岸,那双沾满泪水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归彼岸缓步走到他面前,弯腰,微凉的指尖轻轻拂过他沾着灰尘的脸颊。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想活下去吗?”
孩童用力点头,泪水终于决堤,滚烫的泪珠砸在归彼岸的手背上。
“那就听话。”归彼岸直起身,眼底的猩红一闪而过,“我叫归彼岸。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在人间的耳目。”
她抬手,一缕暗红妖力注入孩童体内。那妖力温和,却带着强大的护持,足以抵御寻常魔气的侵蚀。“待在这里,看着魔族如何啃噬人间,看着仙族如何姗姗来迟,看着这三界,是如何一步步落入我的掌心。”
灵汐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她知道,尊上从不做无意义的事,这个孩子,定是她布下的一枚重要棋子。
孩童似懂非懂,却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死死攥住了归彼岸的衣角,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归彼岸轻笑一声,转头看向灵汐:“走吧,去看看魔族的老巢,究竟藏着什么猫腻。”
两道身影化作一红一青两道流光,消失在茶馆之中。风再次穿堂而过,卷起满地尘灰,也卷起了孩童那句带着哭腔的呼喊:“彼岸姐姐……”
与此同时,江南城外的密林深处。
数十名魔兵正围聚在一处魔气翻涌的洞穴外,为首的魔将身披黑甲,面容狰狞如鬼,正对着洞穴内躬身禀报:“尊主,人间的怨气日益浓郁,正是我族壮大的良机。只是……方才属下派去探查的魔蝠,在城内莫名消散,怕是有高人插手。”
洞穴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那笑声像是砂石摩擦,刺耳至极:“高人?这人间除了那些缩头缩脑的仙者,还能有谁?无妨,让小的们尽管去闹。闹得越凶,怨气越重,待我冲破封印之日,便是三界倾覆之时!”
黑气翻涌间,一双猩红的眼眸骤然睁开,魔气冲天而起,直逼云霄。
而云端之上,归彼岸与灵汐并肩而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尊上,这魔族尊主的气息,好生诡异。”灵汐皱眉,狐耳微微颤动,“像是被某种力量封印着,却又在疯狂吞噬怨气,试图破封。”
归彼岸唇角的笑意愈发浓烈,指尖的彼岸花花瓣轻轻飘落,坠入下方的人间:“越诡异,越有趣。灵汐,你说……等他破封之日,看见我早已布好的天罗地网,会是何等表情?”
灵汐望着她眼底的猩红,轻笑出声:“定是悔不当初。”
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