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三十一号晚上,差十分十一点。陈穿的车停在姜缈家楼下,发动机还没熄火。
姜缈拉开车门,看见王森浩已经在后座上了。他怀里抱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表情严肃得像明天要上刑场。
“都齐了?”陈穿从驾驶座转过头来。他眼睛里有点红血丝,但精神头特别足。
姜缈点点头,坐进副驾驶。她背包里装着那部老款手机,还有星空投影仪,脖子上挂着岑叙给的那个银坠子——现在她知道了,这不是普通的项链。
车子往西山开。雨确实停了,天干净得不对劲,星星一颗颗亮得扎眼,像有人拿抹布把夜空擦了一遍。
“时间场波动降到今年最低了。”陈穿看了眼仪表盘上那个小屏幕,“现在只有基准值的23%,还在往下掉。半夜十二点那会儿会到最低,大概18%,能维持三五分钟。”
“这么低会咋样?”王森浩从后座探过头。
“时间会稳得吓人。”陈穿转着方向盘,“没波动,没异常,像一潭死水。但也只有这种时候,跨维度的联系才有可能。”
山路弯弯绕绕。姜缈看着窗外,西山在夜里黑乎乎的,像头趴着睡觉的野兽。半山腰那个观景台,是他们第一次看见彩虹的地方,也是岑叙说“我会在那儿等你”的地方。
十一点半,车停在了观景台。空荡荡的,就几盏路灯发着昏黄的光。风挺凉,带着松树和泥土味儿。
陈穿从后备箱搬东西出来:一个看着像笔记本电脑但全是按钮的控制台,几根金属杆子,还有个头盔——上次那个的升级版。
“加强型连接器。”他解释,“时间场稳的时候,能建更清楚的意识通道。但风险也大,万一通道被干扰,你的意识可能会受伤。”
“干扰是时间管理局?”王森浩问。
“肯定。”陈穿开始摆弄设备,“他们会在同一时间做最终回收。我们要做的,是在他们完事之前,找到岑叙最核心的意识,把它固定在这儿。”
“怎么固定?”
陈穿看向姜缈:“用你的记忆,你的感情,当锚。就像船在风浪里要下锚,意识在时间乱流里也需要个稳定的连接。你们感情越深,锚就越牢。”
姜缈握紧了脖子上的坠子。金属已经被她捂热了。
王森浩打开牛皮纸袋,抽出几份旧文件:“我爸留下的。大部分是图纸和实验记录,但有一页手写的,提到了‘意识锚定协议’。”
他把那页纸递给姜缈。纸都脆了,字倒还清楚:
“若守望者与锚点个体产生深度情感联结,可在时间低谷期进行永久锚定。锚定后,守望者将脱离监管,成为该时间线永久居民。代价:锚点个体需共享部分生命能量,双方记忆可能部分融合。”
共享生命能量?记忆混在一起?
姜缈抬起头:“这啥意思?”
陈穿接过纸看了几眼,脸色变了:“意思是……如果你锚定岑叙,你的寿命可能会变短,用来补他被回收消耗的能量。而且你们的部分记忆会混在一块儿,你可能会记得他的一些过去,他可能会记得你小时候的事。”
“变短多少?”姜缈问。
“不好说。”陈穿摇头,“可能是几年,也可能是几十年。纸上没写具体数。”
王森浩皱起眉:“这太危险了。姜缈,你得想清楚。”
姜缈没马上回答。她走到观景台边上,看着山脚下的城市。万家灯火,像倒过来的星空,每盏灯后面都是一家人,一个故事。
她想起爸爸走之前说的话:“缈缈,人活多久不重要,活明白才重要。稀里糊涂活一百年,不如清清楚楚活十年。”
她也想起岑叙在星空下说的:“谢谢你让我知道什么叫‘活着’。”
如果她的命能让他真真正正活一次,那少几年、几十年,又怎么样呢?
“我好了。”她转回身,眼神很定。
陈穿看了她一会儿,点头:“行。那现在开始。王森浩,你盯着设备数据,波动一超阈值,马上断连接。”
“明白。”
十一点五十五。陈穿帮姜缈戴上头盔,启动设备。控制台屏幕上,脑波图开始跳,时间场波动曲线已经降到20%。
“集中精神,想你们之间最深的记忆。”陈穿说,“我引导信号。”
姜缈闭上眼睛。
这回没有沉进深海的感觉,倒像推开一扇门。门后是熟悉的地方——学校图书馆,他们常坐的那个靠窗位置。
岑叙坐在那儿,正低头看书。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她时笑了:“你来啦。”
这回他特别清楚,不透明,不闪烁,就跟真人一样。
“这是哪儿?”姜缈在他对面坐下。
“我们记忆的交点。”岑叙合上书——是那本《时间简史》,“时间最稳的时候,所有可能性收到一点。在这儿,我们能说真话,不用怕管理局监听。”
“你一直在等我?”
“一直在扛。”岑叙说,“意识分裂后,我大部分被困在管理局系统里,只有核心碎片藏在这儿。但他们快找来了,要做最终回收。”
“陈穿说能锚定你,用我的记忆当锚。”
岑叙眼神复杂起来:“你知道代价吗?”
“知道。可能减寿命,可能记忆混在一块儿。”
“那为什么还来?”
姜缈看着他。这个从未来回来、为她反抗命运的男生。也许他是程序生成的,也许他是带着任务来的,但这一刻,在这个所有时间收束的点上,那些都不重要了。
“因为我喜欢你。”她说,声音很平,“不管你是谁,不管真相是啥,我喜欢的是和我一起看星星的你,是教我数学的你,是下雨天等我回家的你。”
岑叙眼睛湿了。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这回触感完全真实,暖和,有力。
“我也喜欢你。”他说,“这不是程序设的,不是任务要求的,是我自己选的。在无数条时间线里,在无数次轮回里,我选了你。”
控制台前,陈穿盯着屏幕:“时间波动降到19%。连接稳定。王森浩,情况?”
“脑波同步率87%,还在升。”王森浩快速报数,“但检测到外部干扰信号——有另一股意识流在尝试接入。”
“时间管理局。”陈穿咬牙,“他们在强收。姜缈,抓紧!”
意识空间里,图书馆开始晃。书架上的书噼里啪啦往下掉,窗户玻璃裂了。
“他们来了。”岑叙站起来,“姜缈,现在你必须选。锚定我,和我一起面对不知道的未来。或者……让我被回收,你回去过正常日子。”
“如果我锚定你,你会变成啥样?”
“我会留在这条时间线,当个普通人。没有守望者的能力,没有管理局管着。但我会记得所有事,包括我的责任和你的付出。”
“那如果被回收呢?”
“我会被重置,派新任务,去新的时间线。我会忘记你,忘记所有事,就像从没发生过。”
图书馆晃得更厉害了。天花板往下掉渣。
姜缈看着岑叙,看着这个她愿意拿命去换的男生。然后她笑了。
“我选你。”她说,“不管什么代价,我选跟你在一块儿。”
她往前走一步,踮起脚,亲了他。
那不是意识空间里的虚拟接触,而是真的,带着决绝意味的吻。亲上的时候,她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体里流向他——不是实物,是更本质的,像命本身,像存在本身。
同时,无数记忆冲进她脑子:
纯白色的训练场,小时候的岑叙在练习控制时间流速;
无数次任务,在不同的时间线里维护平衡;
遇见她的那个下午,他报告“目标个体已接触”;
然后是他偷偷改任务报告,隐瞒他们越来越深的感情;
最后是他站在管理局法庭上,面对审判:“我选她,不选规则。”
这些记忆清楚得像她自己经历过一样。
而岑叙眼里也闪过惊讶——他看到了她的记忆:爸爸病床前的哭,妈妈深夜的叹气,无数个熬夜学习的晚上,还有……喜欢上他的每一个瞬间。
记忆正在混在一起。
现实里,控制台的警报突然响了。
“时间波动急速上升!”王森浩喊,“23%...28%...35%!超安全范围了!”
陈穿看着屏幕上的数,脸白了:“锚定程序引发了时间反冲!管理局在抵抗!”
意识空间里,图书馆彻底垮了。但取而代之的,不是一片空,而是新的景象——
是他们第一次看彩虹的观景台,那个雨过天晴的下午。彩虹挂在天上,太阳暖暖的。
岑叙和姜缈站在观景台上,手拉着手。他们身体边缘发着柔和的光,像正在从意识体变成真人。
“锚定完成度:92%。”一个机械的女声在空间里响起,“但检测到违规操作。守望者82号与锚点个体进行了未经授权的生命能量共享。”
时间母亲的声音。
“放了他。”姜缈对着空气说,“他不归你们管了。”
“愚蠢。”时间母亲的声音没情绪,“共享生命能量意味着你们的命运会永远绑在一起。他的痛苦会成为你的痛苦,他的死会成为你的死。而守望者的命,从来都是独个儿的。”
“那就让我们独个儿在一块儿。”岑叙说,“至少不是一个人。”
沉默。
好长的沉默。
然后,时间母亲叹了口气——那是姜缈第一次听见她像是有感情的声音。
“感情。人类最没法预测的变量。”她说,“82号,这是你最后一次选。锚定完成后,你会失去所有守望者能力,变成普通人类。管理局会删掉你所有记录,你在我们系统里正式‘死’了。”
“我接受。”岑叙说。
“至于你,姜缈。”时间母亲的声音转向她,“你表现出了超预期的潜力。按程序,你该被招为新守望者候选人。但现在你选了另一条路。”
“我选他。”姜缈重复。
“那么,作为惩罚——或者祝福——你的时间感知能力会被永久封住。你不会再看见时间异常,不会再梦见平行宇宙,不会再听见时间的声音。你会变成一个完完全全的普通人。”
“我接受。”姜缈说。
最后一句话说完,时间母亲的声音消失了。
意识空间开始散。姜缈感觉自己往上飘,回现实。
观景台上,她猛地睁开眼睛。
头盔自己掉了。她大口喘气,冷空气扎得肺疼。陈穿和王森浩冲过来扶她。
“你咋样?”陈穿急问。
姜缈摆摆手,意思没事。然后她转过头,看向观景台边上。
那儿,一个人影正慢慢转过来。
是岑叙。
真的,有血有肉的,不透明不闪烁的岑叙。
他看着她说:“我回来了。”
姜缈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想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岑叙快步过来扶住她,两人的手紧紧攥着。
触感真实得让人想哭。
“监测到时间波动恢复正常。”王森浩看着设备,“所有异常信号没了。他……他真锚定成功了。”
陈穿检查岑叙的生命体征:“心跳、血压、体温……全正常。不可思议,他现在生理数据完全是个健康人。”
岑叙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攥紧又松开:“我……我感觉到了重量。感觉到了温度。感觉到了……活着。”
这句话说得那么轻,又那么重。
姜缈抱住他,脸埋在他胸口。她听见他的心跳,有力,规律。她闻见他的味道,还是那种淡淡的青草味,但多了点人间烟火气。
“欢迎回家。”她带着哭腔说。
远处,城市上空突然炸开烟花——万圣节庆祝开始了。五彩的光在夜里绽开,照亮他们的脸。
陈穿和王森浩互相看看,笑了,开始收拾设备,给他俩留地方。
岑叙搂着姜缈,两人一起看烟花。这一刻,没有时间管理局,没有守望者,没有注定的未来。
就两个普通人,在万圣节的夜里,开始他们平凡又不凡的日子。
“姜缈。”岑叙轻声叫。
“嗯?”
“我可能不再是啥时间守望者了。我可能就是个普通高三生,数学还行,会打篮球,但别的方面……”
“你就是你。”姜缈打断他,“这就够了。”
“我还有件事得告诉你。”岑叙说,“2036年8月16号……那个日子。时间母亲最后告诉我,那个觉醒日没消失,只是推迟了。”
姜缈身体一僵:“啥意思?”
“意思是,你可能还是会觉醒时间感知能力。但不是当守望者候选人,而是……作为一个选择。等你准备好的时候,等你真想要的时候。”
“那如果我不想呢?”
“那它就永远不会来。”岑叙说,“这是管理局的让步——他们承认了感情的力量,承认了选择的权利。”
姜缈看着夜空中炸开的烟花,每一朵都短,但亮。
就像人生。
就像喜欢一个人。
就像这个万圣节的晚上。
短,但够照亮一辈子的记忆。
“那就等我想的时候再说吧。”她最后说,“现在,我就想当个普通高三生,和你一起。”
岑叙笑了,那个笑容在烟花下闪闪发亮:“好。”
远处的钟楼敲了十二下。万圣节过去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对他们来说,是真的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