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傍晚六点五十分，姜缈提前到了学校门口。

风很大，她把外套拉链拉到顶，一边跺脚取暖，一边反复看手机。心里有点乱——既期待，又隐隐不安。

李晓硬塞给她的防狼喷雾，此刻就在她口袋里，硌得她手心发紧。

六点五十五分，岑叙出现了。

他背着一个旧登山包，看起来像刚从长途旅行回来的人。路灯打在他脸上，让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等很久了？”他问。

“没有。”姜缈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公交车来了，两人上车，选了后排。岑叙靠窗，姜缈坐在外侧。车越往城外开，路灯越少，窗外黑得像被谁泼了墨。

“我们要去的地方，你熟吗？”姜缈问。

“还行。”岑叙看着窗外，“以前来过几次。”

又来了——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

姜缈不再问。车厢里只剩发动机的声音，她靠在椅背上，假装看窗外，余光却一直落在岑叙身上。

他的手指轻轻敲着膝盖，像是在打某种节奏。姜缈忽然想起，父亲思考问题时也会这样敲手指。

她皱皱眉，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巧合而已。

车到站时，天已经黑透了。四周是寂静的田野，风吹过草丛，发出细碎的声响。

“要走一段山路。”岑叙打开手电筒，“跟着我。”

姜缈点点头，心里却有点发虚。她把防狼喷雾从口袋里拿出来，悄悄放进外套袖口。

山路比想象中难走。岑叙走得很稳，偶尔回头提醒她：“这里有石头。”“前面树根。”

姜缈跟得很紧，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你真的以前来过？”她问。

“嗯。”岑叙说，“小时候跟家里人来过。”

姜缈没再追问。

十五分钟后，他们到达山顶平台。

平台中央，已经架好了一台望远镜，旁边还有折叠桌、记录本、保温壶。

姜缈愣了：“你……提前来布置的？”

“下午上来过一趟。”岑叙说，“晚上直接观测更方便。”

听起来合理，但姜缈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

——他到底提前准备了多少？

“冷吗？”岑叙递来一条毯子。

姜缈接过，闻到淡淡的薰衣草味。她自己的洗衣液也是这个味道。

又一个巧合？

岑叙开始调试望远镜。他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用这台设备。

“先看木星。”他说。

姜缈凑过去。透过目镜，淡黄色的圆面和几颗卫星清晰得像教科书上的插图。

“漂亮吧？”岑叙问。

“嗯。”姜缈轻声说。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们看了土星环、星云、星团。岑叙讲解得很自然，没有刻意炫技，只是像在分享自己喜欢的东西。

姜缈不得不承认，他对星空的热爱是真的。

“喝点热的。”岑叙倒了一杯热可可递给她。

姜缈喝了一口，愣了一下。

——甜度、浓度，都刚刚好。

她抬起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比例？”

岑叙顿了顿：“猜的。”

姜缈盯着他，没说话。

岑叙也沉默了几秒，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

姜缈深吸一口气，把杯子放下：“岑叙，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对我……太了解了。”姜缈说，“你知道我数学的薄弱点，知道我喜欢在课本角落画表情，知道我喝热可可的甜度。甚至……连我外婆那种冷门的刺绣针法，你的毯子上都有。”

她看着他：“你怎么解释？”

岑叙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平台，带着凉意。姜缈把毯子裹得更紧。

终于，岑叙开口了：“如果我说……我们早就认识，你会信吗？”

姜缈皱起眉：“什么时候？我怎么不记得？”

“在另一个时间线。”岑叙说。

姜缈怔住。

下一秒，她笑了，但笑意没到眼底：“你在开玩笑吧？时间线？未来人？”

“我是认真的。”岑叙说，“姜缈，我来自2040年。”

姜缈的笑容慢慢消失。

“你是说……你是时间旅行者？”

“是。”

姜缈低头，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又抬头：“那你回来干什么？”

岑叙看着她：“为了救你。”

姜缈心里一紧：“救我？我怎么了？”

“在原来的时间线里，2036年，你会在一场实验室事故里……”岑叙停住，像是难以说出口，“你会去世。”

姜缈呼吸一滞。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

这种话太沉重，也太像某种恶意的诅咒。

“岑叙，”她压着情绪，“这种话不能随便说。”

“我没有随便说。”岑叙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奇怪的小设备，“我可以证明。”

他按了一下，设备投射出一道光幕。光幕上出现一份报纸，日期是2032年。

姜缈盯着它，心里乱得很。

“这可能是提前做好的视频。”她说。

岑叙切换画面，出现一段老年张老师领奖的视频。

“深度伪造技术现在很成熟。”姜缈说。

岑叙关掉设备，轻轻叹了口气：“你还是不信。”

“我为什么要信？”姜缈声音提高了一点，“你说你来自未来，说我会在几年后死掉，然后你回来救我？岑叙，你知道这听起来像什么吗？”

岑叙没说话。

姜缈深吸一口气：“我怀疑……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有目的接近我？”

岑叙抬起头，眼里的情绪很复杂：“我理解你会这么想。”

“那你解释。”姜缈说，“解释你为什么知道我那么多细节。解释你为什么有我外婆的刺绣。解释你为什么有我丢了的书签。”

岑叙沉默了很久，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铁盒。

“你看这个。”

姜缈打开铁盒，整个人都僵住了。

里面是一枚银色羽毛书签，上面刻着“给喜欢星星的女孩”。

那是父亲送给她的最后一份生日礼物。高一时丢了，她找了很久都没找到。

她的手开始发抖：“你……你从哪找到的？”

“你送我的。”岑叙说，“2035年春天。”

姜缈猛地抬头：“我为什么要送你？”

“因为你说……那是你最珍贵的东西。”岑叙的声音很轻，“你想把它交给你最信任的人。”

姜缈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指尖抚过书签边缘——那个她当年摔出的小凹痕还在。

岑叙又拿出一个怀表，打开。里面贴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两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站在天文台前，笑得很灿烂。

女孩是她。男孩是岑叙。

两人靠得很近，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姜缈感觉胸口像被重击了一下。

“这不是我。”她说得很轻，“这不可能是我。”

“是你。”岑叙说，“是未来的你。”

姜缈后退一步，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想否认，可照片上的细节太真实——她右眉尾的那颗小痣，她笑起来时微微上扬的右嘴角，她穿衣服的习惯……

这些都不是陌生人能轻易伪造的。

“我……我需要冷静一下。”姜缈说。

岑叙点头：“我们下山吧。”

回去的路比上来时更冷。姜缈走得很快，岑叙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

她心里乱成一团。

——书签是真的。

——照片太像她了。

——岑叙说的细节太准。

——可时间旅行……怎么可能？

她忽然停下：“岑叙，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为什么是我？你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回来救我？”

岑叙也停下。

他看着她，眼神深得不像一个高中生：“因为在原来的时间线里，我们在一起。”

姜缈怔住。

“你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岑叙说，“失去你之后，我才明白，有些痛苦……比死更难受。”

姜缈的心跳乱得厉害。

“你胡说。”她低声说，“我根本不记得你。”

“我知道。”岑叙说，“所以我才来。”

风越吹越大，吹得姜缈眼睛发酸。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开了过来。车窗降下，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探出头：“叙，上车。”

“这是我朋友，陈哥。”岑叙介绍。

姜缈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姜缈靠在窗边，看着倒退的路灯，手里紧紧攥着那枚书签。

她不知道自己该相信什么。

到小区门口时，她下车前对陈哥说了句“谢谢”，然后转头看向岑叙：“周一见。”

“姜缈。”岑叙叫住她，“无论你信不信，都要小心。科技比赛的项目……别参与危险的实验。”

姜缈点点头，没再说话。

回到家，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坐在书桌前，把书签和照片摊在桌上。

她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如果岑叙是骗子，那他的准备也太充分了。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她的人生，到底是什么？

手机震动。

岑叙：到家了吗？

姜缈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她想了很久，回了一句：“到了。我需要时间想想。”

岑叙：好。早点休息。

姜缈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星空。

那些星星那么亮，那么远。

如果岑叙真的来自未来……他现在看到的，会是同一片星空吗？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星星是逝去的人留在天空的眼睛。”

爸爸，你在的话，会让我相信他吗？

没有回应。

姜缈闭上眼，把书签贴在胸口。

她不知道真相是什么，但她知道——

从今晚开始，她的世界，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第六章：星空下的真相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