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日记（修改版）

前序

一条满是腐臭腥气的窄巷，藏在市井最晦暗的角落，尽头住着个疯子。他整日里疯疯癫癫，嘴里翻来覆去只叫嚷着“不同意”三个字，手里攥着本红皮的书，用那血一般红的墨水，胡乱涂写，喷得满墙满地都是猩红的痕迹。约莫一个月前，这刺眼的红，不慎溅污了某位贵人的爱犬，不过半日，疯子便被乱棍打死，尸首拖走，再无音讯。我清晨路过，从他破败的屋舍里，捡了几张残存的纸页，一字一句，记下这疯人的呓语。

一

我跨出门槛，先望见墙角扯着的一角辫子，再瞧见墙上新贴的告示，抬眼望天，便知暮色要压下来了。好在天尚未全黑，尚能看见一轮残月，在云层里瑟瑟发抖，散着微弱的光。

二

那日出门，脚下忽然踢到一只硬邦邦的管子，心下猛地一惊，转瞬便又平静了。我晓得，他们此刻还动不得我，便索性抬脚，对着那管子狠狠踹了几下。

穿西装的人果然寻来了，他只冷冷瞥我一眼，弯腰捡起那管子，临走时，竟还朝我扯出一抹笑，那笑容温文尔雅，却比寒冬的冰棱更叫人遍体生寒。

我不知从哪涌来的胆子，朝着他远去的背影嘶吼：“错了！全都错了！该停下了！”可他脚步未顿，头也未回，我这才恍然，他与那些人本是一路，这般刺耳的呼喊，他们是断然听不见的，也不肯听。

三

一个孩子，两个孩子，三个孩子……成群的孩子涌过来，手里竟也握着那样的管子。他们这般年幼，怎会懂得用这东西？我心里清明得很，定是他们的爹娘教的！

今日爹娘教他们，明日他们便会教自己的儿女，儿女再传下一代，这害人的管子，便会世世代代传下去，永无断绝之日。这等事，怎会是对的？！

“不对！不对！”我冲上前，朝着孩子们大喊，“快放下那东西！赶紧放下！”

孩子们非但不听，反倒睁着懵懂的眼，齐齐问我：“怎么不对？”

“不对……就是不对……怎会有半分对的道理……”我喃喃着，声音渐渐弱了。

“隔壁王叔叔拿这管子十年了，从来没人说不对，为何你偏说不对？”

“就是不对……终究是错的，你们快放下吧……”

四

飞来了许多鸟雀，可书本里写的林间欢歌，半分也无。它们刚落枝头，便引来了戴手套的猎人，我眼睁睁看着他们攥住那些鸟，手掌忽而收紧，忽而松开，我便懂了，他们同百年前的恶人一般，要生生拔去鸟儿的翅膀，断了它们飞的念想。

“你们在做什么？！放开它们！快放开！这是错的！百年前就有人喊过，这般行径，断不可为！”

他们果真松了手，任由鸟儿跌落在地，随后转过头，对着我，露出了和那穿西装的人一模一样的笑。

五

那管子，分明是吃人的怪物！我亲眼见着，第一个握管子的人暴毙而亡，那管子竟转眼飘到了隔壁村；村里的老鼠碰了它，顷刻毙命；天上的老鹰沾了它，也直直坠下，没了气息。这是索命的东西啊！

更可怖的是，那些人竟烹食了死老鼠的肉！那肉里藏着毒啊！“错的！全是错的啊！”我拼命呼喊，却无人应和。

再抬头望天，月亮不见了，被黑暗吞得干干净净，只剩一抹猩红，挂在漆黑的天幕上，再也照不亮这浑浊的尘世了。

六

村里有个伢子，我素来认得，他曾悄悄同我说，那些事，都是错的。可不过几日，我便看见，那伢子被人狠狠扔进河里，河水卷着他走，从此，他再也说不得半句真话了。

旁人私下议论，说他是踩了那管子，被官派的医生活活打死，再抛尸河中。

医生？我记得那人！哪里是什么救死扶伤的医生，分明就是我那日遇见的、穿西装的恶人！他们淹死伢子还不罢休，竟还要剜他的肝，吃他的肉！

七

已是夜半，我盯着纸上那刺目的红，半点睡意也无，索性翻开百年前另一个疯子留下的日记。

吃人……吃人……！那些吃人的恶鬼，终究是回来了！如今世道变了，他们不敢明火执仗地吃人，便撒上盐，架起火，烤得焦熟再咽下去，吃的时候，手上还戴着那副干净的手套，装作体面的模样。

八

夜更深了，我恍惚看见，狡猾的野犬在街巷游荡，憨厚的耕牛被肆意欺凌，还有那藏在暗处的狼子野心，张着血盆大口，要吞了这世间所有的清明。

九

那吃人的管子，终于到了我们村！每有一个新人握上它，便会跑到我面前，露出那令人胆寒的笑。

我不由得想起那些惨死的鸟雀、老鼠、老鹰，想起被扔进河里的伢子，他们能对旁人下狠手，便绝不会放过我！我晓得，就像百年前一样，他们要吃了我了。

十

夜里我奔到母亲跟前，慌慌张张地喊：“快走！我们快走！把村里的管子都扔了！”

母亲却缓缓回过头，语气平淡地告诉我，那管子是好东西，是有用的东西。

我低头看向她的手，心跳骤然停滞——她的手里，正握着那根害人的管子！我踉跄着跑回房间，打开柜子，那索命的怪物，竟安安稳稳地摆在我的柜上！

我终于明白，连母亲，也成了害我的人，成了这吃人行径的帮凶。

十一

他们要动手了，要害我性命了……

我怕，可我更不甘心。

不，还有孩子，这世间总归还有未被染污的孩子……

救救孩子吧，务必，救救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