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裹紧了单薄的外套，哈出的白气在昏黄的路灯下散开。他快步走着，脚下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得极重，像是在宣泄满腹的委屈与愤怒。

“哥哥，我们回家好不好？”

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气喘，又轻又软，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皖没有回头，反而走得更快了。冰冷的空气刺得他喉咙发疼，但他宁愿这样也不愿转身面对那张脸。刚才的争吵还历历在目——无非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可偏偏就激起了这些年来积压的所有情绪。

“外面冷，哥哥。”

苏追了上来，与他并排走着。皖侧过身，刻意拉开距离。

“我们可以回家吗哥哥？”苏试探性地问，伸手想碰他的胳膊。

皖甩开了，加快脚步。

路旁的梧桐光秃秃地立在雪中，枝桠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这个冬天格外冷，连江南的温柔都被冻住了。皖其实已经有些发抖了，出门时只随手抓了件薄外套，现在寒风直往衣服里钻。他咬紧牙关，不肯示弱。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不由分说地握住了他的。

皖猛地一挣，那手却握得更紧。五指穿过他的指缝，牢牢扣住，手心传来的温度烫得惊人。

“放手。”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不放。”苏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皖又甩了几下，可苏的手像焊在他手上一样，十指相扣，纹丝不动。他想用另一只手去掰，苏却先一步将两人的手一起揣进了自己的大衣口袋。

口袋里的温暖让皖的手指一阵刺痛——那是冻僵后突然回暖的反应。

“哥哥别生气了好不好？”苏放软了声音，另一只手也伸过来，隔着薄薄的外套搂住他的肩，“是我不对，不该说那些话。”

皖别过脸，望向马路对面模糊的商铺招牌。眼眶有些发热，他眨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他们已经走到河边。平日里波光粼粼的河水此刻结了薄冰，倒映着两岸的灯光，碎成一片片晃动的金色。雪花又开始飘了，细小而密集，落在他们的头发和肩头。

“哥哥求求你了。”苏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他。

路灯下，苏的睫毛上沾了几片雪花，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他的眼神小心翼翼，又带着某种固执的温柔。皖突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下雪的夜晚，小小的苏拉着他的衣角，眼睛亮晶晶地说：“皖哥，下雪了。”

那时候他们还没这么复杂。没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没有越界后的尴尬与争吵，只是简简单单的兄弟、邻居、朋友。

“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苏愣了一下，点点头，又摇摇头。

“你不明白。”皖苦笑，“你从来都不明白。”

“那哥哥告诉我。”苏握紧他的手，“只要你说，我就听。”

雪花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又迅速融化。皖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水珠，忽然觉得很累。争吵有什么意义呢？冷战又有什么意义？最终不过是这样——一个人在雪夜里走，另一个人追上来，握紧他的手。

“回家吧。”皖低声说。

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哥哥不生气了？”

“生气。”皖实话实说，“但太冷了，不想再走了。”

苏笑了，那笑容在雪夜里格外温暖。他将两人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举到唇边，对着皖冻得发红的手指呵气。温热的气息包裹住冰冷的手指，一点点化开僵硬。

“我给哥哥暖暖。”苏说，然后拉着他的手重新放回口袋，“我们慢慢走回去，路上我给哥哥买热奶茶。”

皖没有反对。他任由苏拉着往前走，脚步放慢了许多。雪越下越大，世界变得安静而朦胧，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口袋里紧紧相扣的手。

路过便利店时，苏果然进去买了两杯热奶茶。递过来时，他细心地插好吸管，还试了试温度。

“刚好，不烫。”他说。

皖接过来，暖意从掌心蔓延到全身。他喝了一小口，甜得发腻——苏总是记得他喜欢的口味，即使他自己很少喝这么甜的东西。

“哥哥。”苏忽然叫他。

“嗯？”

“以后吵架，我让着哥哥。”苏认真地说，“但哥哥不要跑出来，不要穿这么少。我会担心。”

皖沉默了一会儿，又喝了一口奶茶。

“那你也不要说那些伤人的话。”

“我说什么了？”苏茫然。

皖瞪他一眼：“你说我像老头子一样啰嗦。”

苏眨眨眼，然后笑出声：“那是因为哥哥总操心我穿不穿秋裤，吃没吃早饭，像个小老头。”

“那你还追出来？”

“因为小老头也是我的小老头。”苏笑嘻嘻地说，然后在皖发作前赶紧补充，“不对，是我的皖哥。”

又走了几分钟，小区的大门就在眼前。保安室的灯还亮着，透过玻璃能看到保安大叔正在看晚间新闻。见到他们，大叔挥了挥手，皖点头回应。

进电梯时，苏仍然没有松开手。狭小的空间里，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皖看着电梯门上模糊的倒影，两个依偎的身影，忽然觉得之前的争吵很荒谬。

门开了，走廊的声控灯应声而亮。苏掏出钥匙，单手开门——另一只手仍然握着皖的手。

屋里暖气开得很足，扑面而来的温暖让皖打了个哆嗦。苏关上门，帮他脱下外套，又蹲下身为他换拖鞋。这一连串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我去放热水，哥哥泡个澡暖暖身子。”苏说着往浴室走。

皖坐在沙发上，捧着已经温了的奶茶，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争吵后的疲惫此刻涌上来，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苏轻轻推他：“哥哥，水放好了。”

浴缸里热气蒸腾，水面上浮着几片苏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浴盐，散发着淡淡的松木香。皖踏入水中，温暖瞬间包裹全身。他长长舒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哥哥，我把睡衣放在门口了。”

“嗯。”

泡了约莫二十分钟，皖起身擦干，换上苏准备的睡衣——是他最喜欢的那套棉质家居服，已经烘得暖乎乎的。

走出浴室，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苏坐在沙发上看书，见他出来，合上书本站起身。

“哥哥还冷吗？”

皖摇摇头。

苏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手。

“手还是有点凉。”他嘀咕着，转身去倒了杯热水，“喝点热水再睡。”

皖接过杯子，在沙发上坐下。苏挨着他坐下，两人之间的空隙小到几乎不存在。

“哥哥。”苏轻声唤他。

“嗯。”

“今天对不起。”

皖转头看他。灯光下，苏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眼神里盛满了认真与歉疚。

“我也有不对。”皖终于说，“不该说走就走。”

苏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凑近一些，将头靠在皖肩上。

“那哥哥原谅我了？”

“看你表现。”

苏笑了，伸手环住皖的腰：“我一定好好表现。”

两人就这样依偎着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窗外的雪还在下，屋内却温暖如春。皖感受着肩头的重量，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争吵、和好、冷战、追逐，最后总是会回到这个温暖的角落，回到彼此身边。

“睡觉吧。”皖说。

“嗯。”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皖躺下后，苏关掉灯，钻进被子，很自然地靠过来，从背后抱住他。

“哥哥晚安。”

“晚安。”

黑暗中，皖感觉到苏的呼吸逐渐平稳悠长。他轻轻握住环在自己腰上的手，十指相扣，就像回来时在路上那样。

雪还在下，覆盖了来时的脚印，也覆盖了争吵的痕迹。明天太阳升起时，一切都会是崭新的样子。

而他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在无数个春夏秋冬里，争吵、和好、分离、重聚，但最终，总会握住彼此的手，走向同一个归途。

皖这样想着，在苏温暖的怀抱里，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