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天,寒潮南下。
清晨七点,叶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华清将一份新的调查报告放在叶崇山面前。这次的报告比上次厚了三倍,用牛皮纸档案袋装着,封口盖着“机密”字样。
“崇山,你要的东西。”华清的声音很平静,但那明显的黑眼圈证实了他的疲惫,“林暮雨,以及他身边主要人际关系,都在这里了。”
叶崇山没有立刻打开档案袋。他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这个动作华清很熟悉——叶崇山在做艰难决定时,总会这样。
“有什么特别的吗?”叶崇山终于问。
“有。”华清推了推眼镜,“这个林暮雨,比我们想象的……更有意思。”
他打开档案袋,抽出几页关键信息,但没有递给叶崇山,而是开始口述:
“林暮雨,十七岁,光辉高中高二二班学生。父亲林建国,四十五岁,市第三中学语文教师,教龄二十一年,连续六年被评为校级优秀教师。母亲陈秀英,四十三岁,经营‘暮雨花店’十五年,口碑很好,但店面很小,月收入仅够维持家庭基本开支。”
“家庭背景干净,没有任何不良记录。祖上三代都是普通市民,没有任何政治或商业背景。”华清顿了顿,补充道,“用我们的话说,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叶崇山冷哼了一声:“干净?在这个时代,干净有时候意味着无能。”
“也许吧。”华清没有反驳,继续往下说,“但这个孩子的才华是实打实的。市青少年文学创作大赛复赛作品《三十场雨》,五位评委有四位给了满分,评语是‘近年来罕见的情感真挚之作’。他的语文老师何洛华——你知道的,嫂子当年的班主任——对他评价极高,说他是‘天生的写作者,拥有捕捉细微情感的能力’。”
叶崇山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何洛华的名字对他来说有分量——不仅因为他是妻子的恩师,更因为他代表着某种纯粹的、不沾染利益的艺术标准。能被何洛华认可,至少说明这个林暮雨不是不学无术之辈。
“继续说。”叶崇山说。
“那我就继续了。”
“林暮雨的母亲,陈秀英,去年确诊了慢性肾病。需要长期服药,定期复查。医疗费用对那个家庭来说是不小的负担,但他们没有申请任何补助,全靠自己扛着。”
叶崇山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看向华清,眼神复杂:“病了?”
“嗯。不过目前控制得还不错,能正常工作生活。”华清合上报告,“总的来说,这个家庭很普通,但有一种……坚韧的尊严。不卖惨,不求人,靠自己的双手生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些,像要下雪。
叶崇山终于拿起那份报告,一页页翻看。他看得很仔细,特别是关于林暮雨写作的那部分。那些小说的标题,那些被摘录的段落,那些评委的评价……一字一句,他都认真读着。
读到最后,他放下报告,长长地叹了口气。
“老华,”他说,声音有些哑,“如果我年轻二十岁,也许我会欣赏这个孩子。有才华,有骨气,有真心。但现在……”
他没有说下去,但华清懂了。现在的叶崇山,首先是叶氏集团的掌舵人,是百万名员工的依靠,是一个庞大商业帝国的守护者。然后,才是叶知秋的父亲。
而这两个身份,在某些时刻,是冲突的。
“你打算怎么做?”华清问。
“我要见见他。”叶崇山说,声音很平静,“亲自。”
华清有些意外:“以什么名义?”
“欣赏才华的名义。”,“你去安排,低调一点。就说我想和这个有才华的年轻人聊聊,也许能给他一些指点。以文学前辈的身份,不是以叶知秋父亲的身份。”
“他会信吗?”华清问。
“他会信的。”叶崇山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装帧精美的书——是他年轻时写的诗集,从未公开发表,只印了十本,送给最亲近的人,“因为我确实懂文学。或者说,我曾经懂。”
华清看着那本诗集,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路灯下写诗的年轻人。那时的叶崇山还没有“叶总”这个称呼,只是一个爱写诗、爱做梦的穷小子。他会为一朵花的凋谢写一首诗,为一场雨的来临写一首诗,为一个女孩的微笑写一首诗。
后来诗不写了,梦还在,但变成了另一种形式——商业帝国,财富积累,社会地位。
“还有,”叶崇山继续说,打断了华清的回忆,“你报告里提到的那个李通……就是为林暮雨打架的那个?”
“嗯。林暮雨最好的朋友,单亲家庭,母亲在菜市场卖猪肉。性格仗义,但冲动。”华清顿了顿,忽然笑了,“说起来,这个李通好像挺崇拜你的。他父亲生前是你的粉丝,家里还挂着你早年蹬三轮车的照片。”
叶崇山愣住了。这个细节报告里没有。
“崇拜我?”他重复道,语气里有种奇异的情绪。
“是的。据说是从他父亲那里继承的崇拜。说你是白手起家的典范,是真汉子。”华清推了推眼镜,难得地开了个玩笑,“崇山,有没有兴趣把他收作义子啊?这年头,这么真心实意崇拜你的人不多了。”
叶崇山没有笑。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华清开始后悔开了这个玩笑。
“安排吧。”叶崇山最终说,“明天下午,我去学校。不要惊动太多人。”
“明白。”
华清离开办公室后,叶崇山重新坐回椅子上。他没有继续看文件,而是打开了那本尘封多年的诗集。
纸张已经泛黄,墨迹有些褪色。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写着:
《给未来的你》
如果有一天我忘记了如何写诗
请提醒我
曾经有一场雨让我驻足
曾经有一朵花让我心动
曾经有一个人
让所有的文字都有了温度
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另一个人
请提醒我
在成为任何人之前
我首先是我自己
一个有血有肉
会哭会笑会做梦的
普通人
他合上诗集,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更大了,拍打着玻璃窗,像某种执着的叩问……
第二天下午,光辉高中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叶崇山的到来极其低调,只通知了陆擎天校长和何洛华老师。黑色的轿车停在行政楼前,叶崇山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没有带助理,独自一人下车。
陆校长已经在门口等候。两个年龄相仿的男人握手,彼此眼里都有复杂的情绪——他们是同一代人,都经历过那个物质匮乏但精神丰盈的年代,只是后来走上了不同的路。
“崇山,好久不见。”陆校长微笑,“上次见面还是校庆典礼。”
“是啊,也不知道多少年了。”叶崇山点头,“陆校长,学校被你治理得越来越好了。”
“哪里哪里,都是老师们和孩子们的功劳。”
寒暄过后,叶崇山直接切入正题:“陆校长,我今天来,是想见一个学生。高二二班的林暮雨。”
陆校长并不意外——华清昨天已经打过招呼。但他还是问:“是因为知秋?”
“不完全是。”叶崇山说得自然,“我读了这个孩子写的一些东西,很有才华。你知道,我年轻时也热爱文学,算是半个同道中人。想和他聊聊,也许能给他一些指点。”
这话半真半假,但足够体面。陆校长点点头:“我理解。已经安排好了,在图书馆的贵宾室。何老师也在那里等着——他说他是林暮雨的指导老师,应该在场。”
“何老师也在?”叶崇山有些意外,但随即释然——是何洛华的风格,保护学生,滴水不漏。
贵宾室在图书馆顶楼,很安静,窗外能看见整个校园。何洛华已经在了,他坐在靠窗的藤椅上,面前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看见叶崇山,他站起身,但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恭敬,只是微微点头:“崇山,你来了。”
“何老师。”叶崇山很自然地用回了学生时代的称呼,“好久不见。”
“坐。”何洛华给他倒了杯茶,“明前龙井,你以前最爱喝的。”
叶崇山坐下,端起茶杯,茶香袅袅,唤起了遥远的记忆——很多年前,他坐在何洛华的办公室里,也是这样一杯茶,听老师讲李白,讲杜甫的诗词。还有何洛华自己的文章
“您身体还好吗?”叶崇山问。
“老样子,粉笔灰吸多了,肺不太好,但还能活几年。”何洛华语气平淡,“你呢?集团那么大,压力不小吧?”
“还好。”叶崇山顿了顿,“何老师,我今天来……”
“我知道你为什么来。”何洛华打断他,眼神锐利,“崇山,我们认识三十年了。你是我教过的最聪明的学生之一,也是最复杂的学生之一。所以,开门见山吧——你想对林暮雨说什么?”
叶崇山沉默了片刻。面对何洛华,所有的伪装和算计都显得苍白。
“我想看看他是什么样的人。”叶崇山最终诚实地说,“作为一个父亲。”
“然后呢?”
“然后……我会做出我认为正确的决定。”
何洛华看着他,良久,叹了口气:“崇山,你还记得你当年追小芸的时候吗?她父母也反对,觉得你穷,没背景,配不上他们书香门第的女儿。”
叶崇山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出几滴。
“那时候你是怎么做的?”何洛华继续问,声音很轻,“你没有放弃。你说,‘我会证明我配得上她’。后来你确实证明了,你建起了一个商业帝国,庞大的商业帝国。”
“但这不一样……”叶崇山试图解释。
“哪里不一样?”何洛华反问,“因为当年你是追求者,现在你是被追求者的父亲?因为当年你一无所有,现在你什么都有?还是因为……你害怕失去?”
最后一个问题,刺破了叶崇山所有的防御。
他低下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轻声说:“何老师,我只是不想让知秋吃苦。我吃过苦,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但有些苦,是人生必须经历的。”何洛华说,“你替她挡掉所有苦,就等于剥夺了她成长的权利。崇山,知秋十八岁了,不是八岁。她有自己的判断,有自己的选择。”
“如果她的选择是错的呢?”叶崇山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
“那也要让她自己走,自己跌倒,自己站起来。”何洛华的语气很坚定,“这才是教育的目的——不是培养一个永远不犯错的孩子,而是培养一个有勇气面对错误、并从错误中学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