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月后·七月
青城日报的办公室里,白知夏正对着电脑屏幕修改稿件,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着“房东阿姨”。
“喂,房东阿姨。”
“白小姐啊,我是想跟你说一声,咱们明年二月的租约到期后,我就不续租了。”房东的声音温和却坚定,“我女儿明年五一结婚,这房子得收回来装修一下,给她当婚房用。提前告诉你,好让你有时间找房子。”
白知夏握着手机的手顿了顿:“好,我知道了。恭喜您啊。”
“谢谢,谢谢你。这两年你们把房子保持得很好,我也挺不好意思的。”
“没事的,应该的。”
挂了电话,白知夏望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有些出神。她和桑榆在这套房子里合租快两年多了。因为梦游为她按的小夜灯,每天的早饭,会给所有见的东西包上海绵垫。
手机铃声再次响起,是李主任。
“喂,李老师。”
“知夏,你现在在台里吗?”
“对,在。”
“那小陈呢?”
白知夏转头看向隔壁工位:“在旁边呢。”
“你俩现在下来,咱们得马上去一趟淮安,有紧急采访任务。”
“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白知夏转向小陈:“李老师说现在出差,收拾东西。”
“现在?”小陈看了看表,下午三点。
“是,车上说。”白知夏已经开始收拾笔记本电脑和采访设备。
车上,李主任一边开车一边解释:“刚刚接到的紧急通知,淮安那边,几年前那个女高中生失踪案有重大突破。有人带着一段录像去派出所报案,可能跟案件有关。现在警方已经找到遗体,成立了专案组,正在全力追捕嫌疑人。”
小陈从后座探头:“嫌疑人知道是谁了吗?”
“报案人说是嫌疑人的表妹举报的,具体细节还不清楚。”
白知夏问:“视频内容是什么?”
“这个我真不太清楚,到了才知道。”李主任踩下油门,加速驶向高速路口,“但听那边的意思,应该是关键证据。”
淮安公安局里人来人往,气氛严肃。李主任向接待民警出示证件:“同志您好,我们是青城电视台的,之前和你们张所联系过。”
“稍等,张所正在接待室。”民警指引他们往里走。
等待时,白知夏在走廊里意外遇见了高中同学的妈妈。短暂寒暄后,张警官匆匆赶来。
“抱歉久等,报案人情绪不太稳定,不太愿意说话。”张警官带他们来到一间安静的接待室门口,“就是那位,吴小姐。”
透过玻璃,能看到一个年轻女子蜷缩在椅子上,双手紧抱自己,眼神空洞。
李主任先推门进去:“吴小姐您好,我们是青城电视台的记者,想跟您了解一下情况。”
吴忻没有反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李主任看向白知夏,用眼神示意他不行。白知夏轻声说:“我试试吧。”
她走到吴忻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静地陪她坐了一会儿。然后才轻声开口:
“吴忻,我是白知夏。”
吴忻微微动了动,但仍然低着头。
白知夏举起胸前的工作牌,轻轻放在吴忻视线可及的地方:“你的事情我大概了解了一些。其实...我跟你有过类似的经历。”
这句话让吴忻终于抬起了头,眼睛红肿。
白知夏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那个时候,我拽着他一起跳下了阳台。跳下去的那一刻,我心想死了也好。但是,突然觉得,跟他这样的人一起死,太不值得了。”
吴忻的眼神有了焦距,定定地看着白知夏。
“那段时间,每天晚上都不敢睡觉,一闭眼全是那个人的脸。白天走在街上,总觉得有人在看我,背后发凉。”白知夏握住吴忻冰凉的手,“我知道这种感觉,太知道了。”
吴忻的嘴唇开始颤抖,眼泪无声地滑落:“那种感觉...我再熟悉不过了。那个时候我还小,每天只能哭,一哭就是一整个晚上。后来因为太痛苦,我一点一点变得安静起来,到最后...哭都哭不出声了。”
她反手紧紧握住白知夏的手,声音哽咽:“为什么...为什么我们要受到这样的伤害?为什么?”
“不是我们的错。”白知夏坚定地看着她,“永远都不是。”
吴忻擦掉眼泪,深呼吸了几次:“我可以...可以和你说说那天晚上的事吗?”
白知夏点头,按下录音笔的开关,但把机器放在一旁,让吴忻能自然地诉说。
“那时候我刚毕业,在淮安找工作,暂时借住在舅舅家。”吴忻的声音有些飘忽,“那天晚上,房间里很安静,我以为没人,就去洗了个澡...”
她闭上眼睛,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浴室的水声停了。吴忻擦着头发走出来,从自己的洗漱包里拿出护肤品。突然,她感觉身后有人。
“是我表哥陈强。”
“表哥今天回来挺早啊。”吴忻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陈强没接话,只是盯着她看。吴忻想从他身边过去,却被他伸手拦住。
“换沐浴露了?闻起来挺香的嘛。”陈强凑近她,酒气扑面而来。
吴忻心里一紧,想推开他,却被他一把按住肩膀。
“你干什么!表哥!”吴忻挣扎着,用尽全力踹了他一脚,趁他吃痛的瞬间冲向门口。
但陈强追上来,从后面抓住她的头发,另一只手死死掐住她的脖子。吴忻呼吸困难,眼前开始发黑,双手拼命掰着他的手指。
“救...命...”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就在意识开始模糊时,隔壁传来开门声,然后是邻居阿姨的惊呼:“干什么呢!放开她!”
陈强的手松了一下,吴忻趁机挣脱,连滚爬爬地躲进卫生间,反锁上门。门外是陈强疯狂的拍门声和叫骂。
吴忻背靠着门滑坐到地上,浑身发抖,拿起旁边的拖把杆死死抵在胸前。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终于安静了。吴忻颤抖着打开一条门缝,却被躲在门边的陈强一把抓住,再次掐住她的脖子。
“叫你跑!叫你喊!”陈强的眼睛通红。
幸好邻居叔叔冲了过来,用力掰开陈强的手,阿姨把吴忻护在身后:“我们已经报警了!你再动一下试试!”
“我在邻居家一直待到家里人都回来,才敢回去。”吴忻对白知夏说,眼泪又流了下来,“临走前,我谢了邻居阿姨和叔叔。要是没有他们...”
她顿了顿,继续说:“看见舅妈回来,我一下子就哭了。舅妈抱着我安慰,说‘不能报警,报警假的就变成真的了,你以后怎么面对大家。你表哥喝完酒就是那个样子,这件事我肯定会为你做主的,相信舅妈啊’。”
吴忻的笑容苦涩:“然后她出去骂陈强,我听到她说‘你还是不是人了啊!你都快把他给掐死了,我怎么和她妈妈交代啊!’”
“陈强说:‘是她先勾引我的!’”
“舅妈骂他:‘你又说勾引!你是不是忘了当年隔壁老王家的女儿,你也说是她勾引的?到底有没有你心里最清楚了!怎么,你还想再掐死一个是不是?’”
吴忻的眼神变得锐利:“听到这里,我拿起手机,走到门口...开始录像。”
“陈强不耐烦地说:‘你好烦啊,别说了!’”
“舅妈的声音也激动起来:‘你现在嫌我烦了?当初我帮你埋人的时候你不嫌我烦!你到底有没有良心啊你!’”
吴忻握紧了拳头:“我当时听到‘埋人’两个字,手机差点没拿住。但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一定要稳住,要去报警...不然下一个死的,可能就是我。”
“所以你带着视频来了。”白知夏轻声说。
“对。”吴忻点头,“那天晚上我就偷偷离开了他们家,找了间旅馆住下,第二天一早来了派出所。”
白知夏握住她的手:“你很勇敢,真的。”
吴忻擦掉眼泪,反而安慰起白知夏:“好了,我们不能为那种人渣流眼泪。和你聊过之后...我感觉好多了。我不害怕了,我要让真相公布于众,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做了什么。”
“一定会的。”白知夏坚定地说,“我们不是受害者,我们都是勇敢保护自己的人。”
这时,小陈轻轻推门进来:“夏姐,李老师叫我们出去一趟。”
白知夏点头,转头对吴忻说:“今天谢谢你愿意和我们说这些。有什么事情随时联系我们,这是我的名片。”
她把名片放在吴忻手中,然后起身。走到门口时,吴忻叫住了她:
“白记者。”
白知夏回头。
“谢谢你。”吴忻的眼睛依然红肿,但眼神已经不再空洞,“谢谢你告诉我...不是我的错。”
白知夏微笑着点头,轻轻关上了门。
走廊里,李主任和小陈正在和张警官交谈。白知夏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