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星河低垂。
流云剑宗山脚下专为收徒大典搭建的临时居所区,此刻已是一片寂静。白日里擂台战的喧嚣与热血仿佛被这深沉夜色吞噬,只余下零星灯火在夜风中摇曳,映照出幢幢屋影。
林轩盘膝坐在自己分配的简陋静室中,双目微阖,周身气息悠长。
与石峰一战,虽最终斩断巨剑取胜,但付出的代价同样不小。经脉因强行催动吞噬之力和剑意而隐隐作痛,神宫内那缕剑意也因过度使用显得有些黯淡。更麻烦的是胸口黑石——在吞噬石峰巨剑中那股凝练的“沉重之势”后,黑石至今仍散发着微热的搏动,如同一个吃饱了却尚未完全消化的巨兽,需要时间慢慢炼化。
《九狱吞天诀》在体内缓缓运转,如同最精细的工匠,一丝丝修补着受损的经脉,将吞噬而来的驳杂力量提纯、转化。林轩能感觉到,石峰那柄巨剑中蕴含的不仅仅是金系元力,更有一丝极为精纯的“大地厚土之意”,这对淬炼肉身、稳固根基大有裨益。
“可惜时间太短。”林轩心中暗叹。
明日便是决赛,对手是那个神秘莫测的柳如烟。此女今日半决赛中击败慕容雨时,最后那一瞬间泄露的古老气息,让林轩至今心下难安。更让他在意的是——黑石竟然因此产生了共鸣般的异动。
“柳如烟……你身上究竟藏着什么秘密?”林轩睁开眼,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夜空,眼中思绪翻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巡夜的执事弟子——那脚步声轻盈得几乎融入夜色,若非林轩神识敏锐远胜同阶,恐怕根本无法察觉。
林轩神色不变,体内元力悄然流转至指尖,沉声道:“门外何人?”
“林兄好敏锐的感知。”清越的女声带着笑意传来,正是柳如烟。
林轩眉头微挑,起身开门。
门外,柳如烟一袭红衣在夜色中依旧明艳,只是此刻未戴白日里那些精巧饰物,长发简单束起,少了几分跳脱,多了些许沉静。她手中提着一个精巧的食盒,见林轩开门,便晃了晃食盒笑道:“怕林兄苦修忘了时辰,特地带了些点心过来。不请我进去坐坐?”
林轩侧身让开:“柳姑娘请。”
静室简陋,仅一桌一榻。柳如烟毫不在意地在桌边坐下,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糕点和一壶清茶。她斟了两杯茶,推给林轩一杯:“尝尝,我家特制的‘清心茶’,对平复心神、调理内息有些许助益。”
林轩接过,却不急着喝,只是看着柳如烟:“柳姑娘深夜来访,恐怕不止是送茶点这么简单吧?”
柳如烟抿嘴一笑,也不否认:“林兄总是这么直接。”她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目光在烛光下显得幽深,“明日决赛,林兄可有把握?”
“擂台之上,全力以赴便是。”林轩淡淡道。
“好一个全力以赴。”柳如烟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轻轻敲击,“不过林兄,这流云剑宗……可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风平浪静呢。”
林轩眼神微凝。
柳如烟继续道:“宗门大了,派系自然就多。外门有外门的山头,内门有内门的圈子,长老之间也各有亲疏远近、利益纠葛。便如这次收徒大典,表面上是公平选拔,可暗地里……”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林轩:“林兄可知道,今日你在擂台上连败霍刚、霍远,废了霍家两个嫡系子弟,已经触动了不少人的神经?”
“霍家?”林轩眉头微皱,“他们不过是黑水城一个世家,手还能伸进流云剑宗?”
“若只是霍家自然不能。”柳如烟摇头,“但霍家三代前曾出过一位女子,嫁给了当时流云剑宗一位内门执事。那位执事后来虽未突破至法相境,却因处事圆滑、善于经营,如今已是内门掌管物资调配的实权长老之一,姓赵。”
林轩心中一动:“赵长老?”
“正是。”柳如烟点头,“这位赵长老与霍家一直往来密切,霍家这些年能坐稳黑水城第一世家的位置,少不了赵长老在背后的支持。而你今日连废霍家两人,等于是在打赵长老的脸。”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室内光线摇曳。
林轩沉默片刻,缓缓道:“擂台比武,各凭本事。霍家子弟技不如人,怨不得谁。难道赵长老还敢在宗门规矩下明目张胆报复不成?”
“明目张胆自然不敢。”柳如烟的声音压低了些,“但暗地里的手段……可就难说了。林兄,你可知今日你与石峰战后,是谁第一时间去见了赵长老?”
不等林轩回答,她已继续道:“是霍家此次带队的二长老霍山。他在你获胜后不到半个时辰,就秘密去了赵长老在宗门内的别院,待了足足一炷香时间才离开。”
林轩目光沉了下来。
柳如烟看着他,轻声道:“我无意挑拨,只是觉得林兄这般人物,若因为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折在决赛前夜,未免可惜。所以特来提醒一句——明日决赛,除了要小心我这个对手,更需提防一些……赛场之外的变故。”
“变故?”林轩抬眼。
“比如……”柳如烟指尖沾了些茶水,在桌面写了一个“阵”字,又轻轻抹去,“擂台阵法年久失修,突然出现异常;又或者裁判执事‘一时疏忽’,未能及时制止某些违规之举;再或者……林兄战后服用的疗伤丹药,被人动了手脚。”
她每说一句,林轩的眼神就冷一分。
“柳姑娘为何告诉我这些?”林轩直视柳如烟,“你我又非故交,甚至明日就要在擂台上一决高下。你帮我,岂不是在帮对手?”
柳如烟笑了,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朦胧:“我只是觉得,若不能与全盛状态的林兄公平一战,那这场决赛未免太过无趣。更何况……”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远处夜色中隐约可见的流云剑宗主峰轮廓:“流云剑宗内部这些蝇营狗苟,我也看不惯。有些人仗着资历和关系,把宗门当成自家后院,打压异己,结党营私,长久下去,宗门还有何前途可言?”
这话说得颇重,林轩不禁深深看了柳如烟一眼。
此女能说出这番话,显然对流云剑宗内部了解颇深,甚至可能早就调查过。她究竟是什么来历?一个普通世家或皇朝子弟,会对一个宗门的内斗如此清楚,且敢如此直言不讳?
柳如烟似乎知道林轩在想什么,回头嫣然一笑:“林兄不必猜我的身份,时机到了自然知晓。今夜我来,话已带到。明日决赛,林兄多加小心便是。”
她走到门边,又停下脚步,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明日主持决赛的,应该是外门首席长老周擎。此老性格刚直,在宗门内素来公正,与赵长老一系不太对付。若真有事,或可向他求助。”
说罢,她推门而出,红衣身影很快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林轩站在门前,望着空荡荡的院落,良久未动。
柳如烟的话在他心中反复回响。他自然不怀疑这番话的真实性——白日里霍家子弟那怨毒的眼神,高台上某些长老看他时隐晦的冷意,都印证了柳如烟的提醒。
“宗门内部的黑暗面么……”林轩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一路从青云城走来,经历的阴谋暗算还少么?家族内大长老的迫害,苏家的退婚羞辱,黑风山脉中的截杀……哪一次不是险死还生?
流云剑宗内部有派系斗争,他并不意外。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宗门也不例外。只是他没想到,这股暗流会这么快就涌到自己面前。
“赵长老……霍家……”林轩转身回屋,重新盘膝坐下。
若在从前,他或许会感到棘手。但如今,他身负《九狱吞天诀》,手握罪狱底牌,更有黑石这等神秘之物傍身。除非是法相境以上的存在亲自出手,否则想用些阴私手段就让他栽跟头,恐怕没那么容易。
“不过,也不能大意。”林轩闭上眼,神识沉入体内。
胸口黑石的搏动依旧温热,白日里吞噬的“沉重之势”已炼化大半,反馈出的精纯能量正在强化着他的筋骨血肉。神宫内,那缕剑意虽然黯淡,却更加凝实,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精钢。
他心念一动,意识探入罪狱空间。
冰冷、死寂、压抑的气息瞬间包裹而来。无数囚笼在黑暗中沉浮,有些安静,有些则发出令人心悸的嘶吼低语。林轩的意念径直来到第二层边缘,停在一座笼罩在淡淡药香中的囚笼前。
“药老。”林轩传出一道意念。
囚笼内,那道温和的老者残魂缓缓睁开眼:“小友深夜来访,可是有事?”
“明日我将参加宗门决赛,但恐有人暗中下毒或使用其他阴损手段。药老可有什么丹药或法门,能提前防范?”林轩直接问道。
药老沉吟片刻,道:“防毒不难。我传你一道‘百草清心诀’的运转法门,你以自身元力在五脏六腑间构筑一层灵药屏障,寻常毒物入体便会被自动炼化、排出。至于其他阴损手段……”
他顿了顿:“若对方使用迷魂、乱神类的邪术,小友神宫内有那神秘黑石镇守,等闲手段伤不了你神魂。若是阵法暗算……老夫对此道不算精通,不过第二层深处关押着一位‘天机子’,他生前是阵法宗师,或许能帮到你。”
天机子?
林轩心中微动。他记得之前冲击神宫境时,意识曾惊鸿一瞥地感应到罪狱第二层深处,确实有几道气息格外古老恐怖的存在。其中一道气息缥缈玄奥,仿佛与天地规则交融,应该就是药老所说的天机子了。
“与那位存在交易,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林轩问道。
药老苦笑:“那位的脾气可不像老夫这么好说话。他生前痴迷阵法推演,死后残魂依旧执着于此。想与他交易,要么提供罕见的阵法古籍、阵图,要么……献祭大量精纯的神魂之力。以小友如今的境界,后者代价太大,恐伤及根本。”
林轩沉默。
他手中确实没有阵法相关的东西。至于神魂之力——他刚与石峰苦战一场,神宫尚未完全恢复,若再强行割裂神魂,只怕明日不用别人暗算,自己就先倒下了。
“罢了,兵来将挡。”林轩向药老道了声谢,意识退出罪狱。
睁开眼时,窗外天色已微微泛白。
一夜未眠,但林轩精神却格外清明。《九狱吞天诀》运转数个周天后,体内伤势已好了七七八八,元力也恢复至巅峰状态。更重要的是,柳如烟的提醒让他心中那根弦彻底绷紧,再无半分懈怠。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东方渐亮的天空。
流云剑宗的山门在晨曦中若隐若现,飞檐斗拱,云雾缭绕,一派仙家气象。可谁能想到,在这仙气缥缈之下,也藏着见不得光的暗流与算计?
“不过这样也好。”林轩低语,眼中锐芒闪过,“若宗门真是一片祥和净土,反而不适合我这般需要不断在厮杀中成长的人。”
他需要资源,需要传承,需要更广阔的舞台。而这一切,都必须靠实力去争、去抢。若有人想用阴谋手段阻他的路,那便——一剑斩之!
院外传来脚步声,是执事弟子开始敲响晨钟,唤醒所有参与决赛的弟子。
林轩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晨风扑面,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气息。远处广场方向,已有喧哗声隐隐传来。
决赛之日,到了。
而暗流,也将随着旭日东升,悄然涌动至明面。
林轩整理了一下青色衣袍,将“吞天”剑胚负于背后,迈步朝广场走去。
步伐沉稳,眼神坚定。
无论前方是光明正大的擂台对决,还是见不得光的阴谋暗算,他林轩——接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