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扬州回长安的路上,钱云病了一场。
起初只是受了些风寒,咳嗽流涕,她自己没当回事,李轲让随行的太医开了几副药,吃下去便好了大半。可回到长安后,她总觉得浑身乏力,夜里睡不安稳,批折子批到一半便头晕眼花。
李轲起先没在意,以为她是路上累着了,让她多歇几日。可歇了半月,人非但没好,反倒添了心悸的毛病,有时坐着不动,心跳便忽然快起来,怦怦怦地撞着胸口,喘不上气。
李轲急了,召了太医令来。
老太医令已经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了,可把脉的手还是稳的。他诊了足足两刻钟,眉头拧了又松,松了又拧,最后收了手,叹了口气。
“陛下,皇后娘娘的身子,臣斗胆说句实话——是底子空了。”
李轲坐在榻边,攥着钱云的手,脸色沉了沉:“什么意思?”
“娘娘年轻时受过几次重伤,伏牛山那一箭伤了肩胛,伤了经脉。后来生太女时难产,失了太多血。再后来生皇子时虽比头胎顺当些,可到底也耗了元气。这些年娘娘操劳国事,批折子常常批到后半夜,臣劝过几回,娘娘嘴上应着,回头又照旧。”太医令的声音低了下去,“这些亏空,从前靠底子硬撑着,如今撑不住了。”
钱云靠在榻上,听了这话,倒没怎么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是纤长的,可指甲盖有些发白,不如从前红润了。
“要紧吗?”她问。
太医令斟酌了一下用词:“要紧不要紧,全看往后怎么养。娘娘若肯静心休养,不再劳神,臣开几副调养的方子,慢慢补着,能养回来。可若还是像从前那样没日没夜地操劳,臣不敢打包票。”
李轲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忽然停住脚步。
“朕退位。”
钱云猛地抬头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朕退位,让云安监国。”李轲转过身来,看着她,声音很稳,“云安十四了,早该学着挑担子。朕退下来陪着你,找个清静地方养身子。太医院跟着走,格物院和慈善堂的事你远程盯着,朝中的大事让云安拿主意,张延和周远在旁边辅佐。”
钱云愣住了。她看着李轲的脸,看他那副认真到不能再认真的模样,忽然笑了。
“殿下疯了。云安才十四。”
“十四怎么了?朕十四岁的时候,已经在岭南治水了。”李轲走回榻边坐下,握住她的手,“云安比朕十四岁时还强些。你瞧她这些年跟着咱们学的——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她门儿清,格物院里的犁头水车她比匠人还熟,慈善堂里的孤儿寡妇她一个一个都叫得出名字。她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钱云被他这么一说,倒是没话驳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可云安一个人撑不住。殿下若退了,朝中那帮老狐狸,她压不住。”
“所以朕说了,张延和周远留下来辅佐她。盛楚慕管着禁军,也没人敢动。”李轲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钱云,朕从前什么都听你的。这回你听朕一回。”
钱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眼睛里藏不住的焦灼和担忧,鼻子忽然酸了。
“殿下……”她的声音轻了下来,“殿下为臣退位,朝中那些言官怕是要骂臣是‘祸国妖后’了。”
“他们敢。”李轲的声音沉了沉,“谁敢骂,朕临走前先把他革了。”
钱云被他这副耍无赖的模样逗笑了,笑得直咳嗽。李轲忙给她拍背,拍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她靠在他怀里,轻声道:“殿下别急。臣又不是明日便要死了。”
“不许说那个字。”李轲搂着她,声音闷在她发间,“朕不许。”
钱云没有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在他胸口。他的心跳比平日快了许多,一下一下撞着她的耳朵。她伸手,轻轻按在他心口上,像是要将那心跳稳住。
“殿下,”她终于开口,“臣答应殿下好好养身子。可退位的事,不能这么急。殿下得先安排好——让云安先监国,殿下在旁边看着,一步一步教她。等她能独当一面了,殿下再退。”
李轲想了想,点头:“好。先从监国开始。朕每日带着她上朝,让她自己拿主意,朕在旁边听着,下朝后再给她复盘。”
“还有,”钱云抬起眼看他,认真道,“殿下得答应臣一件事。”
“你说。”
“退位之后,殿下得陪臣去看岭南的堤坝。”她的唇角弯了弯,“臣当年只在书信里读过殿下治水的事。臣想亲眼看看,那些被殿下亲手搬过的石头,如今筑成了什么模样。”
李轲低头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起当年在岭南的堤坝上搬石头时,她还在长安城里替他布局。那些书信往来,隔着两千里路,可她的字字句句都像在身边。如今她说要去看堤坝,语气轻飘飘的,像是说去看邻居家的新种的花。
他忽然觉得,这十年欠了她太多。
“好。”他哑着嗓子说,“朕带你去。咱们从长安一路慢慢走,你想在哪儿停就在哪儿停。看完了岭南的堤坝,再去看看河南道的桑蚕,扬州的运河。朕这十年走过的地方,都带你走一遍。”
钱云笑了,靠在他肩头,轻声道:“那臣得先把身子养好才行。不然走到半路便走不动了,拖累殿下。”
“朕背你。”
“殿下背不动。”
“背得动。”李轲低头看着她,目光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你轻得很。朕一只手便能拎起来。”
钱云被他这话弄得哭笑不得,伸手推了他一下。
当晚,李轲去了云安的院子。云安正在灯下练字,听说要让她监国,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
“监国?”她瞪大眼睛,“爹爹,我才十四。”
“你大伯十四岁的时候,已经在东宫学着批折子了。”李轲在她对面坐下,“你比他强。你从小看着娘批折子,那些双色批注法你比谁都熟。格物院里的账你也会算。慈善堂里的事你也管过。你怕什么?”
云安咬着嘴唇,想了想,忽然问:“阿娘的身子是不是不好了?”
李轲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云安将手中的笔搁下了。她低着头坐了一会儿,然后抬起脸来,小脸绷得紧紧的,眼中却有一种超出年龄的沉定。
“好。”她说,“女儿监国。爹爹陪着阿娘去养身子。朝上的事女儿拿不准的便问张先生和周先生,再拿不准的便写信给爹爹。爹爹别嫌女儿烦。”
李轲看着她,忽然笑了。他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朕不嫌你烦。朕只怕你太能干,回头把朕比下去了。”
云安也笑了,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腻着不肯松手。
第二日早朝,李轲当众下旨:“着皇太女李安宁自即日起监国,代朕处理日常政务。军国大事,仍由朕决断。诸卿有事,先报太女,再报朕。”
殿中安静了片刻,然后群臣跪伏,山呼千岁。
散朝后,钱云在中宫廊下等着云安。小姑娘穿着太女的朝服,头上戴着小号的凤冠,小脸绷得紧紧的,可脚步轻快得很。远远看见钱云,她快步跑过来,扑进她怀里。
“阿娘!爹爹让我监国了!”她仰起脸,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子,“阿娘你好好养身子,朝上的事有我呢。”
钱云搂着她,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好。阿娘等着看云安的本事。”1
蹲蹲下一章的内容,不够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