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云能下床那日,长安城出了大太阳。
她扶着青梧的手在院子里走了小半圈,腿还发软,脸色也苍白,可精神头已经回来了。院角的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她伸手够了一朵,攥在掌心,花瓣微凉。
“殿下呢?”她问。
青梧抿了抿嘴:“殿下天不亮就进宫了。说是今日早朝要议防疫的善后事宜,陛下召见。”
钱云点了点头,没多问,可攥着石榴花的手指紧了紧。
她知道,防疫的事从始至终是李轲在台前撑着,她在幕后递方子、画坊图、定规矩。如今疫情平了,论功行赏的朝会她不能露面,可心里总归有些挂念——怕有人抢功,怕有人借机攻讦。
等到午后,李轲还没回来。
钱云坐在窗边翻卷宗,翻来翻去都是同一页。青梧端了药来,她皱着眉喝了,苦得直撇嘴,忙塞了块蜜饯进口里。
“姑娘别急,”青梧宽慰道,“殿下办完事自然就回来了。”
钱云没说话,只是把卷宗合上,起身走到案前铺开纸,提笔想写点什么。可落笔时脑子里空空的,写不出一个字。
她搁下笔,望着窗外出神。
昨日她烧退了之后,整个人还虚着,昏昏沉沉又睡了大半日。醒来时李轲已经不在了,只在枕边留了一枚玉坠子——是他腰间那枚,雕着云纹的。她攥着那枚玉坠子,心里又酸又暖,知道他是怕她再烧起来,留个念想让她安心。
可人不在跟前,总归是悬着。
黄昏时分,院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钱云猛地抬头。李轲大步走进来,官服还没换,袖口上沾着汗渍,额角也沁着细密的汗珠。他看见她站在案前,先是一怔,随即眉头拧起来。
“怎么下床了?太医说你要静养。”
“躺不住了。”钱云看着他,“殿下怎么才回来?”
李轲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她脸色确实好转了些,这才松了口气。他拉了把椅子坐下,顺手端起她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
“议了一整日。”他放下茶盏,唇角微微上扬,“父皇准了防疫的善后章程,设‘防疫司’常设于太医署,以后再有疫情,依例而行。陆时卿在平阳试行‘分户养蚕’的法子也被采纳了,父皇下旨各道推广。”
“殿下呢?”钱云追问,“陛下给了殿下什么?”
李轲看着她急切的模样,忽然笑了。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卷轴,搁在案上。
“自己看。”
钱云展开卷轴,扫了一眼,瞳孔微缩。
“着周王李轲代天巡狩,巡阅诸道,督查吏治民生,凡有司不法,可先奏后斩。钦此。”
代天巡狩,可先奏后斩。
这八个字,几乎等于把尚方宝剑交到了他手里。
“陛下……怎么会给这么大的权?”钱云抬头看他,有些不敢相信。
李轲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卷轴上,声音平静:“父皇说,疫情的事让他看明白了一件事——朝中能做实事的,没几个。太子避事,二皇子揽权,其余诸王要么没本事,要么没胆量。他说……”
他顿了顿,重复了一遍皇帝的话:“‘你身边那个女子,给你出了不少主意吧?朕不管她是谁,能替你分忧、替朕分忧,就是好的。让她继续跟着你。’”
钱云怔住了。
李轲看着她发愣的模样,唇角的笑意更深了:“父皇还说,等你身子好了,让我带你去见见他。”
钱云手里的卷轴差点没拿稳。
“见我?”
“嗯。”李轲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从她手中接过卷轴放回案上,然后握住她的双手,“钱云,父皇什么都知道。他知道你在防疫里做了什么,知道你跟着我去了河东,知道你是那个‘云先生’。他没拦,还让我带你进宫。”
钱云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有些发晕。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李轲握着她的手,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映着窗外渐沉的暮色,还有她的倒影,清清楚楚的,一眨不眨。
“钱云,”他声音低下来,“我前几日在你床边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钱云抬眸看他,耳根又红了。
“你说等你好了,就请旨赐婚。我说父皇准也好,不准也好,我都要娶你。”李轲一字一字地重复了一遍,然后忽然松开一只手,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是那枚云纹玉佩。
不,不是原来那枚。原来那枚还在她颈间挂着。这是另一枚,形制相似,却更新、更亮,雕工也精致许多。青白玉质,云纹比原来那枚更舒展飘逸,边缘打磨得圆润光滑,像是新雕的。
“这枚玉佩,是我母妃留下的那块玉。”李轲将玉佩托在掌心,声音轻而稳,“我找了长安城最好的玉匠,照着原样雕了两枚,一枚你戴着,一枚我留着。这枚是你的,上面多刻了一个字。”
钱云凑近去看,玉佩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轲”字。
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殿下……”她声音发颤。
李轲将玉佩轻轻系在她颈间,与原来那枚并排放着。两枚玉佩贴着她的心口,一旧一新,一温一凉,却都是他的。
“我李轲此生,”他系好丝绳,退后一步,看着她,目光郑重得像是在立誓,“无论将来是富贵还是贫贱,是荣登大宝还是浪迹江湖,只认你钱云一个人。不纳二色,不设妃嫔,此生不负。”
钱云站在暮色里,泪流满面。
她想说“我也是”,想说“我陪你”,想说“我不怕”。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化作一个动作——她向前迈了一步,踮起脚,将额头抵在他的胸口。
李轲伸手,将她紧紧揽进怀里。
暮色从窗外涌进来,将两人的身影融在一起。院子里的石榴花被晚风拂过,簌簌地落了几瓣,飘进窗来,落在两人肩头。
过了很久,钱云从他怀里抬起头,鼻尖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却带着笑。
“殿下,”她哑着嗓子说,“那防疫的事,百姓怎么说的?”
李轲低头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笑道:“叫我‘仁王’。城东那几个坊的百姓还凑钱要给我立生祠,我没让。”
“为什么不立?”
“因为我要立的,不是生祠。”李轲望着她,目光温柔而坚定,“我要立的,是一个清明的天下。让百姓不必在疫病来时才盼着有个好官,而是每一天都过得安稳。”
钱云看着他,心中涌动着一种无法言说的东西。
这个人,她没有看错。
她伸手,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声音很轻:“那殿下记住了,这条路上,钱云一步都不会落下。”
李轲低头,将额头抵上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缠着呼吸。
“嗯。”他轻声应道,“一步都不会落下。”
窗外,长安城的暮色渐渐沉下去。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来,星星点点的,从这座坊到那座坊,连成一片温暖的海。
而在这片灯海之上,风托着云,缓缓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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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的书房里,烛火彻夜未灭。
太子李承乾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密报。上面写着:“周王获赐代天巡狩之权,可先奏后斩。皇帝多次召见,言语间有易储之意。”
他将密报攥成一团,攥得指节发白。
“殿下,”身旁的心腹低声道,“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太子沉默了许久,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让崔九来见我。”
心腹领命退下。书房里只剩他一个人,烛火在夜风中跳了跳,映出他眼中翻涌的阴鸷。
窗外,长安城的灯火正盛。
可这繁华底下,暗流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