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轲最终没能赴西市之约。
皇帝在次日早朝直接下了一道旨意,命周王李轲即日启程,以"代天巡狩"之名,前往岭南督查水患治理诸事。旨意来得突然,连李轲自己都有些措手不及。
散朝后,工部主事王庸皮笑肉不笑地过来道贺:"殿下此去岭南,正好实地查验,也好让朝中诸公看看,殿下那篇策论究竟是不是纸上谈兵。"
话里的刀子磨得铮亮。
李轲不恼,反而拱手笑道:"主事说得在理,纸上谈兵不如真刀真枪。正好,此番去岭南,还想请教主事——前日拨银的事,主事可算清楚了?"
王庸脸色一僵,讪讪退了。
回府路上,李轲在马车里揉了揉眉心。
父皇这道旨意,表面是信任,暗地里却是考验——给了他差事,却没给实权。钱粮由工部把持,人手归地方调配,他能用的只有王府几十号亲卫和长史。若真有人存心要给他使绊子,他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更麻烦的是,今晚就得出发。
他连跟钱云道别的机会都没有。
李轲叫来长随:"去钱府传句话,说我有急事要见钱姑娘。若她方便,黄昏时分,我在西市书肆等她。"
长随去了,很快又回来:"殿下,钱姑娘已经出门了。她身边的丫鬟说,姑娘去了城外慈恩寺上香,天黑前才回。"
李轲看了一眼天色。黄昏将至,她回来时他恐怕已经离京了。
他沉默片刻,忽然走到书案前,从匣中取出一枚玉佩。那玉是他母妃的遗物,青白玉质,雕着云纹,边缘已有些磨损。他本想再留一段时间,等找到更好的东西再送她,可眼下……
"备马。"他将玉佩贴身收好,"我去慈恩寺。"
长安城南,慈恩寺。
黄昏时分,寺里的香客已散了大半。钱云跪在大雄宝殿的蒲团上,闭目祈愿。青梧守在殿外,远远望见一个青衫身影疾步而来,吓了一跳,正要通报,被那人抬手止住。
李轲站在殿门外的廊柱旁,望着殿内的背影。
夕阳从西窗斜斜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她今日穿了一身浅蓝色素衣,发髻简单,只簪了那支白玉簪子。跪在蒲团上的姿势很端正,双手合十,脊背挺直,侧脸安静得像是从壁画里走下来的菩萨。
他忽然有些不忍心打扰她。
可时间不等人。
"钱姑娘。"他轻声唤了一句。
钱云猛地睁眼,转过头来。看见是他的一瞬,她眼中先是惊讶,随后迅速被某种柔和的光取代。她站起身,提裙快步走出来:"殿下?您怎么……"
"我今晚就要出发去岭南。"李轲开门见山。
钱云的笑容微微凝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平静:"陛下的旨意?"
"嗯。代天巡狩,督查治水。"李轲看着她,"走得太急,来不及当面辞行。"
钱云垂眸沉默了片刻,再抬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那殿下此刻来见我,是想听我嘱咐几句?"
李轲被她说得一愣,随即笑了:"什么都瞒不过你。"
"殿下请说,时间紧迫。"钱云引着他走到殿侧的回廊下,那里僻静无人,只有几株老柏投下浓荫。
"我此行凶险,明面上是督查,实际上工部、户部、甚至地方官府,都有可能给我使绊子。"李轲压低声音,"而且……"
"而且太子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钱云替他说完,语气笃定,"殿下治水策压了他一头,又替张衡递了话,太子若不出手,就不是他了。"
李轲点头:"我担心的是,若他们路上动手……"
"殿下带了多少人?"
"亲卫五十,长史一人,幕僚两名。"
钱云眉心微蹙:"太少了。岭南道沿途山匪横行,五十人若遇大队伏击,怕是不够。"
她说着,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册子,塞进他手中:"这是我前些日子整理的岭南道沿途府县官员名册,谁是谁的人,谁与谁有旧,谁贪谁廉,大致标了。殿下路上细看,心里有个底。"
李轲低头一看,册子虽薄,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蝇头小楷,字迹娟秀工整。每一页都分栏注记:姓名、官职、派系、交游、风评。有些名字旁还画了小圈或小叉,圈是可用,叉是当心。
他翻了两页,呼吸都窒了。
这东西……不是十天半月能整理出来的。她至少在一个月前就开始为他做这件事了。甚至可能更早——从春宴那夜之后,她便已经在暗中谋划。
"你……"他抬头看她,喉头有些紧。
"殿下不必谢我。"钱云退后半步,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册子上,"我只是觉得,殿下要去的地方,我虽不能同往,总该让殿下带些用得上的东西。"
夕阳落在她脸上,映得她肤色如玉,眼睫纤长。她说话时语气平淡,可攥着袖口的手指却微微用力,透露出心底那点不易察觉的担忧。
李轲忽然伸手,将她的手轻轻握住。
"钱云。"他唤她的名字,嗓音低沉而认真,"我会平安回来。"
钱云指尖一颤,没有抽回。她抬眸看他,那双墨玉般的眼睛里,担忧与信任交织在一起,像黄昏时分天边最后一道光,暖而短。
"我知道。"她轻声说,"殿下还没做成想做的事,不会轻易折在半路的。"
李轲从怀中取出那枚云纹玉佩,放在她掌心:"这个给你。"
钱云低头看,是一枚老旧的青白玉佩,纹样素朴,边缘磨得圆润,显然被人贴身佩戴了许多年。玉质温润,触手微凉,隐约还带着他的体温。
"这是我母妃留给我的唯一遗物。"李轲的声音很轻,"自我七岁起,它便没离过身。"
钱云的手倏地攥紧了玉佩。
"殿下……这太贵重了……"
"我说过,见此玉如见我。"李轲将她的手指轻轻拢起,包住那枚玉佩,"我在岭南,你在长安,总要有个东西替我陪着你的。"
钱云低头看着掌心的玉,忽然鼻子一酸。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酸涩压下去,然后笑了笑:"那殿下也要收好我送的东西。"
她从青梧手里接过一个素色布包,递给他。李轲展开一看,是一副护膝。羊皮制的,内衬软棉,针脚细密,分明是女人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膝弯处还特意加厚了一层,显然是知道他旧伤在什么位置。
"殿下的腿,一到阴雨天便疼。"钱云别开目光,声音低了低,"岭南多雨,路上湿冷,护着些。"
李轲握着那副护膝,指尖抚过细密的针脚,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涌上胸口。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攥住了心脏,不疼,但酸得厉害。
他认识她才不过月余。可她已经记住了他旧伤的位置,记住了他每夜批阅文书到几更,记住了他喝汤时爱加一点姜末——这些细碎的、连他自己都不曾在意的习惯。
"钱云。"他的声音哑了。
"嗯?"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可最终他只是将护膝抱在怀里,朝她弯了弯唇角,"等我回来,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钱云也笑了。那笑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软:"好。殿下珍重。"
回廊尽头传来青梧轻咳的提醒声,远处有香客的脚步声近了。
李轲最后看了她一眼,将她的眉眼、她的笑、她握着玉佩的手指都刻进眼底,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青衫身影消失在柏树浓荫深处。
钱云站在原地,掌心的玉佩被攥得发烫。她低头凝视那枚云纹,忽然轻声自语:"风托云起……可风若远了,云怎么办呢?"
她摇摇头,将那点不合时宜的软弱甩开,将玉佩仔细系在颈间,贴着心口的位置。冰凉的玉质触到肌肤的一瞬,竟好像暖了一些。
慈恩寺的晚钟响了。
暮色渐沉,长安城华灯初上。
---
李轲的队伍在子夜时分出了长安城。
五十骑亲卫,三辆马车,轻装简行,沿着官道一路向南。夜色浓稠如墨,马蹄踏在黄土路上,扬起一阵阵尘土。李轲骑马走在队伍中段,披风裹紧,怀中揣着那卷名册和那副护膝。
出城三十里后,长史张延策马靠近:"殿下,前方是青峰岭,过了岭便是汉中地界。岭上路窄林密,要不要放慢速度,等天亮再过?"
李轲看了看天色。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若此时停下,容易被暗处的人摸清行踪。"继续赶路。让前锋打起精神,探路仔细些。"
队伍进入青峰岭时,天色将明未明。林间雾霭沉沉,月光透过树冠洒下斑驳碎影。山路果然如张延所说,窄得只能容两骑并行,两侧密林幽深,鸟雀无声。
太安静了。
李轲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他侧耳细听——晨风穿过松林,除了风声,便是马匹偶尔的喷息。可这安静里,藏着某种异样的东西。
"前锋回报。"他低声下令。
须臾,斥候策马奔回:"殿下!前方三里处有大片新土翻动的痕迹,像是刚挖过陷马坑又重新填上的,痕迹很新!"
李轲瞳孔微缩。
"退——"他刚喊出一个字,林中忽然箭矢如雨!
嗖嗖嗖!
数十支羽箭从两侧密林中射出,箭尖淬着寒光,目标直指马上的李轲。亲卫们反应极快,立刻举盾合围,几面铁盾将李轲护在中央。叮叮当当一阵乱响,箭矢被盾牌弹开,可还是有两名亲卫中箭落马。
"有埋伏!保护殿下!"张延拔剑高喊。
紧接着,密林中冲出大批蒙面人,黑衣劲装,刀锋雪亮,人数足有上百。他们一言不发地扑上来,刀刀致命,招招奔着李轲而去。
李轲拔剑格开迎面劈来的一刀,反手削中那人手腕。对方闷哼一声弃刀后撤,后面立刻有三人补上,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
不是山匪。
是死士。
李轲心中雪亮。这世上能派出百名训练有素的死士来劫杀一个亲王的,只有那一个人。
他一边挥剑格挡,一边冷静观察局势。对方人数是己方两倍有余,且占据地利,亲卫们被堵在狭路上施展不开,再耗下去只会全军覆没。
"向东!"他当机立断,"入密林,化整为零!"
亲卫们听令散开,护着李轲冲入东侧密林。林间地势复杂,树木参天,遮蔽了月光,视线极差。伏击者追入林中,一时间双方都失去了整齐阵型,战局转为混乱的游击。
李轲在林中疾奔,脚下是厚厚的腐叶和湿滑的苔藓。他腿上的旧伤在这种地形下发作得厉害,每跑一步都像被针刺。可他不敢停,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忽然,前方一道人影闪出,刀锋直劈面门!
李轲侧身避过,剑尖上挑,刺中对方肩窝。那人惨叫着倒地,可同时,另一道黑影从他背后无声袭来——
"殿下小心!"张延飞身扑来,替他挡住了那一刀。
刀锋没入张延后背,鲜血喷溅而出。李轲眼眶欲裂,反手一剑削断偷袭者的喉咙,将张延扶住:"张先生!"
张延脸色惨白,嘴角涌出血沫,却还死死攥着他的袖子:"殿下……快走……往东三里有个废弃猎屋……属下……拖住他们……"
"我不走!"
"殿下!"张延用尽力气将他一推,"您若死在这里……那些等着您的人……怎么办?"
钱云。
这个名字在李轲脑中一闪。
他咬紧牙关,将张延交给两名赶来的亲卫,自己提剑朝东疾奔。身后传来喊杀声和金铁交鸣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弱。
他终于找到了那座废弃猎屋。矮小的木屋,屋顶塌了一半,四面漏风。他闪身进去,关上门板,背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
剑刃上沾满了血,手上也是。不知道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右臂有一道不浅的伤口,是方才格挡时被划的,此时正汩汩冒血。他从衣摆撕下布条草草扎住,额头沁出冷汗。
屋外,追兵的声音渐渐近了。有人在喊:"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李轲攥紧剑柄。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钱云递给他那卷名册时的表情。她明明很担心,却笑着说"殿下珍重"。
他想起她说"风托云起"时清亮的眼睛。
他还欠她很多话没说。还欠她一个"等我回来"的承诺没有兑现。
"钱云……"他咬着牙,低声道,"我不会死在这里。"
远处,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箭矢破空的尖啸——不同于方才的淬毒暗箭,那是大唐制式军弓的声音,力道刚猛,破风而来!
屋外传来追兵的惊呼:"有援军!是盛字旗——是盛楚慕的人!"
李轲猛地抬眼。
猎屋的门板被一脚踹开,一个身披玄甲的高大身影逆光而立。那人看着满身是血却依旧握剑挺坐的李轲,咧嘴一笑:"周王殿下,末将来迟了。"
盛楚慕。
钱云在名册末页附注的那行字浮上李轲心头:"若有急,可求援于盛将军。其人为国戍边,忠肝义胆,不与东宫同流。"
她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李轲望着盛楚慕伸来的手,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血和汗,却亮得像破晓时分第一道曙光。
"盛将军,"他握住那只手,借力站起,"多谢。"
盛楚慕将他扶出猎屋,晨曦正好从东方天际裂开一道缝,金色的光穿透林间雾气,洒在满地狼藉的血迹和残兵上。
追兵已被盛楚慕带来的百骑精锐尽数剿灭或擒获。李轲站在晨光里,右臂上的血沿着指尖滴落,在腐叶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护膝,完好无损。又抬手触了触心口的位置——那里揣着她给的名册,一页都没少。
"殿下,"盛楚慕策马过来,"接下来如何?"
李轲抬头,望向南方天际。
岭南还远,路还长。可追杀他的人,已经露了尾巴。
"继续南下。"他翻身上马,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张先生的伤要尽快医治。还有……"
他从怀中取出那卷名册,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写着一个人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圈旁有一行小字:"此人可用,唯需重利诱之。"
"派人快马回京,替我给钱府传句话。"
盛楚慕挑眉:"殿下要传什么?"
李轲望着晨光中初醒的群山,唇角微微扬起。
"就说——"
"云已托风起,风不负云心。"1
宝宝,我看你写的文不错,有兴趣参加一个小型商演吗,不会很难,跟着队伍走,只要最后喊个我愿意就行,最后有一颗小钻石当做礼物,如果带上身份证和户口本过去还能领一本国家级证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