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哥那边——
曲父忽然开口,又停了。
曲筱绡没有接话。她知道这个停顿是什么意思——他在斟酌要不要说,以及要说什么。她等着。

你哥那边,你少掺和。
他说完这句就挂了。
没有“再见”,没有“有事再打”。
嘟——嘟——嘟。
曲筱绡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少掺和。

她品着这三个字。
不是“别管你哥的事”,是“少掺和”。不是禁止,是提醒。不是“你不要”,是“你小心”。
他没有说“这件事你不要打听”,他说“你少掺和”,意思可能是——这件事比你想象的复杂,你最好离远一点。
但她心里清楚,曲启赋让她“少掺和”,不是怕她惹麻烦,是怕她搅乱他的棋局。曲连杰的事,他有自己的安排。不管那个安排是什么,曲筱绡都不在他计划之内。
她睁开眼睛,拿起凉透的咖啡,又喝了一口。苦的,但她没有皱眉。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移到了沙发的另一角。窗外的天空没有变亮,也没有变暗,就那样均匀地、安静地铺在那里。
她把手机放回茶几上,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合同草案还在那里。她的红笔握在手里,笔尖抵在纸张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开始移动。
曲启赋让她“看着办”,那她就看着办。她知道他永远不会把权力交给她,家业永远是曲连杰的。她也知道自己的努力改变不了他的决定。
但她还是会做。
不是为了他,是为了她自己。
她爸曲启斌这个人,她妈十几年都没有看透,更别说她了。
可从小天赋就是察言观色的曲筱绡,以为自己已经摸到了一些规律。但每次她觉得看懂了,他又会做一件让她重新陷入困惑的事。
他给她钱的时候大方得不像话——留学一千万,上海的房子,车子,信用卡副卡,额度没上限。
但给曲连杰兜底的时候也不眨眼——几百万的兰博基尼说撞就撞,他骂归骂,钱照付。
在权力这件事上——公司的权力、决策的权力、继承的权力——他牢牢攥在手里。
不是不给,是“还没到给的时候”。
什么时候是“到的时候”?
她不知道。也许他也不知道。也许他只是在等——等曲连杰突然开窍,等曲筱绡不再让他失望,等某个他无法言说的条件自己达成。
可那些条件从来不在桌面上,它们藏在曲启赋的心里,像一口深井,看不到底。
她不知道她爸到底在想什么。也许他什么都没想,也许他什么都在想——关于前妻的亏欠,关于儿子的无能,关于女儿的优秀,关于那些他永远不会说出口的、被传统和责任层层包裹的矛盾。
窗外,鸽子的圈还在画。
它们已经飞了很久了,也许从她接电话之前就在飞,也许从今天天亮之前就在飞。那个看不见的中心,不知道在哪里。也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停下来。
她拿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又喝了一口。
苦的。
她放下杯子,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合同草案还在那里。她的红笔握在手里,笔尖抵在纸张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开始移动——划掉了一行,在旁边重新写。
第三条,价格波动条款修订如下:

因原材料市场价格波动导致成本变化的,双方按照以下比例承担——曲氏不超过三分之一,供方不低于三分之二。

阈值设定为百分之十五。具体触发条件及核算方式以附件约定为准。

她写得很快,字迹比平时更潦草,但每一笔都很用力。不是愤怒,是一种“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的笃定。阳光从她的膝盖上移到了沙发的另一角。
窗帘的缝隙里,那片灰白色的天空没有变——没有变亮,也没有变暗。就那样均匀地、安静地铺在那里,像一张没有写任何字的纸,等待着被写上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