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安稳中来

齐山疗养院坐落在城郊环山处，远离市区的车马喧嚣，四周种满了常青树，风掠过枝叶的声响温柔又寂静

这里收治的大多是精神情志受损的病人，没有嘈杂喧闹，只剩日复一日的安稳与孤寂，困住了岁岁年年患病的人

你提前跟护士打了招呼，顺着熟悉的林荫小道走到独栋疗养小楼

楼道里干干净净，空气中混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绿植的清香

你轻轻推开单人病房的门

窗边的藤椅上，坐着一个身形清瘦的女人

岁月与病痛磨去了她所有意气，头发半白，眉眼温和却带着呆滞，安静望着窗外的远山，一动不动，像一尊失了魂魄的雕塑

是她的母亲

一年未见，人又苍老憔悴了许多

“妈”

你放轻脚步走过去，声音放得极柔

女人闻声缓缓回头，涣散的目光一点点聚焦在你身上

当看见你一身浅浅的粉色衣裙，看见你怀里蓬松洁白的满天星时，母亲死寂的眼底，骤然亮起一束细碎的光

她立刻撑着藤椅扶手站起来，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带着一丝不敢触碰的珍视，轻轻拉住你的手

指尖温热，却微微发颤

“小晚”

她开口，声音沙哑轻柔，带着常年寡言的干涩，喊出的却是另一个名字

是宋芙妹妹的名字，宋晚

二十多年了

每一次见面，无一例外

你心口轻轻发闷，却早已习惯

你垂眸，任由母亲攥着自己的手，温柔应声：“我来了”

“你今天穿粉色裙子真好看”母亲眼底带着孩子气的满足，细细抚摸着她的裙摆，笑意浅浅挂在嘴角，“跟以前一样，最喜欢粉色，软软的，干干净净”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你将怀里的满天星递过去，轻声道：“妈，生日快乐，给你的花”

“花？”母亲欣喜地接过，抱在怀里低头轻嗅，眉眼弯弯，温柔得不像话，“小晚真乖，每年都记得妈妈的生日”

你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她

看着母亲抱着花，像个得到礼物的孩子，眉眼间褪去了所有病态的阴郁，满是纯粹的温柔

阳光透过落地窗，落在母亲半白的发丝上，镀上一层浅金

画面温暖美好，却字字皆是悲凉

可命运残忍，让她中年丧女、丈夫酗酒早逝、孤身患病，被困在回忆与病痛里半生不得解脱

母亲抱着花，拉着她重新坐回藤椅，絮絮叨叨地说起旧事，全是关于妹妹的细碎日常

“你小时候最喜欢粘着你姐姐，生日总要抢第一块蛋糕。”

“那时候家里好热闹，你爸爸不喝酒，天天准时回家吃饭”

“多好啊，那时候真好……”

你安静听着，一言不发

那些温馨的旧时光，她也记得

陪了母亲整整一个下午

喂她吃水果，陪她晒太阳

夕阳西斜，落日余晖铺满病房

探视的时间快要结束，护士轻声提醒你该离开了

母亲瞬间变得慌张，紧紧攥着她的手腕，眼神带着孩童般的怯懦与挽留

“小晚，别走好不好？今晚陪妈妈好不好？”

你看着她眼底的惶恐，喉间微涩，缓缓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温柔又坚定地安抚

“我下次再来看你”

“你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母亲怔怔看着她，许久，才慢慢松开手，小声呢喃：“那你要常来，别让妈妈一个人……”

“好”

你最后帮母亲整理好枕边的满天星，替她拢好衣角，转身离开病房

关门的瞬间，身后温柔的呢喃还在轻轻传来

身前，是无尽的孤身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