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章你的操作很像一个人

风语峡谷的风，像刀子。

两侧峭壁高耸，中间留出一条仅容三人并行的狭窄通道。风从谷口灌进来，在岩壁上撞出尖啸，卷起的沙砾打得人脸生疼。这里是25级地图，怪物以风元素和岩石傀儡为主，经验丰厚，但环境恶劣得让大部分玩家宁愿去别处刷怪。

夜灵蹲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手指在短刃刃锋上摩挲。她在等一波巡逻的风元素经过——三只一组，每七分钟一趟，规律得很。

“我说，咱们非得在这儿练级吗？”

流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被风吹散的尾音。他蹲在另一块石头后面，正努力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捋顺——游戏里这细节做得太真实也不是好事。

“经验高。”夜灵简短回答。

这是他们组固定队的第三天。两人每天固定上线六小时，从幽暗森林到埋骨之地，再到现在的风语峡谷，专挑人少怪多的地方刷。等级已经冲到22级，装备也换了一轮。

“经验高是高，但这也太折磨人了。”流木灌下一瓶抗风药剂——这玩意儿能减少风阻对移动速度的影响，但持续时间只有五分钟，贵得很，“你看我这英俊的脸，都快被风吹出皱纹了。”

夜灵没接话。她看到远处出现三团淡青色的光芒，正朝这边飘来。

风元素到了。

她打了个手势。流木立刻收声，长剑出鞘，眼神里的嬉笑瞬间转为专注。

三只风元素呈三角阵型飘进峡谷。它们没有实体，由旋转的气流和光点构成，移动时会发出呜呜的声响。

夜灵计算着距离。

二十码。

十五码。

十码。

她动了。

影步接影袭，身形化作暗影贴地掠过，瞬间出现在最左侧那只风元素身后。双刃交叉，十字斩接毒刃连击。

风元素发出高频的尖啸，身体剧烈波动，无数风刃从体内激射而出。

但夜灵已经不在原地。她后撤半步，刚好让风刃擦着鼻尖飞过，同时左手短刃反撩，刺入风元素的“核心”——那团最明亮的光点。

暴击！中毒效果叠加！

“漂亮！”流木从另一侧杀出，长剑直刺中间那只风元素。他的剑法比三天前更精炼了，每一剑都卡在风元素旋转的间隙，剑尖上附着淡淡的剑气——这是剑客25级才能学的技能【剑意】，他居然提前掌握了皮毛。

两人配合默契，不到两分钟就解决了三只风元素。

经验条跳了一小截。

“继续？”流木捡起掉落的【风之精华】——这是制作抗风药剂的材料，在峡谷里很值钱。

夜灵点头，朝峡谷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风越大。到后来，两人几乎要顶着风前进，每走一步都要消耗体力值。怪物等级也升到了27级，开始出现精英风元素。

“停。”夜灵突然举手。

流木立刻停下脚步，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前方五十码处，一只体型明显更大的风元素正在空中盘旋。它周围环绕着四团小型的龙卷风，所过之处，地面被犁出一道道深沟。

【风暴元素（精英）】

【等级：28】

“精英怪，打不打？”流木问。

夜灵观察着周围地形。这里已经是峡谷最窄处，两侧岩壁几乎贴在一起，头顶只有一线天光。空间狭窄，但可以利用岩壁反弹来躲避风元素的攻击。

“打。”她说。

“得嘞！”流木咧嘴一笑，率先冲了出去。

战斗比预想的更艰难。

风暴元素的攻击范围极大，四团龙卷风像有生命一样在狭窄的峡谷里横冲直撞。夜灵和流木几乎没地方落脚，只能不停地在岩壁间跳跃、攀爬，寻找攻击机会。

“这玩意儿核心会移动！”流木喊了一声，长剑刺穿一团龙卷风，但只打散了气流，“得等它释放完技能后的硬直期！”

“多久？”夜灵问。她刚躲过一团龙卷风，后背撞在岩壁上，血条掉了十分之一。

“三秒！”流木也挨了一下，血条降到一半，“下一波技能……来了！”

风暴元素突然停止移动，四团龙卷风收回体内，开始高速旋转。这是大招前摇！

“躲到岩石后面！”夜灵喊。

两人同时扑向最近的一块凸起岩石。刚躲好，风暴元素就炸开了——无数风刃像暴雨一样向四周激射，打在岩壁上发出密集的叮当声。

三秒后，风刃雨停歇。

风暴元素进入短暂硬直期，核心暴露在外。

“就是现在！”

夜灵和流木同时冲出。影袭和冲锋几乎同时命中，两人从两个方向刺入核心。毒刃和剑意同时爆发，风暴元素的血条猛掉一截。

“继续！”流木一套连招，剑光如瀑。

夜灵配合着打出十字斩，中毒效果叠加到三层。两人的配合比三天前更默契了，攻击节奏完美衔接，没有给风暴元素任何喘息的机会。

一分钟后，风暴元素哀鸣一声，化作四散的气流。

金光闪过，两人同时升级。

23级。

“呼……”流木瘫坐在地上，“这玩意儿比埋骨之地的缝合怪还难打。”

夜灵也靠坐在岩壁边，血条只剩四分之一。她从背包里拿出绷带开始包扎。

流木看着她缠绷带的动作，突然开口：“你的操作习惯，很像一个人。”

夜灵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缠绕。

“什么习惯？”她问，声音很平静。

“很多小细节。”流木数着手指，“比如你每次攻击后都会下意识调整站位，保持自己永远处于目标的侧翼或背后。比如你从来不贪刀，每次连击最多三下，第四下必定收手。还有你闪避时喜欢用‘Z’字步，但第三个折角永远比别人多转十五度……”

他说得很详细，详细到让夜灵心里一紧。

“这些习惯，我见过一个人有。”流木盯着她的眼睛，“三年前，荣耀职业联赛第一赛季，有个刺客选手叫‘暗影’。她的操作风格就是这样——精准、冷静、从不浪费任何动作。”

夜灵沉默地缠完最后一圈绷带，打了个结。

“暗影退役很久了。”她说。

“是啊，退役了。”流木靠回岩壁，仰头看着一线天光，“第一赛季打完就消失了，连个告别会都没开。很多人都说她是因为手伤，但我觉得不是。”

“为什么？”

“因为她的手根本没伤。”流木说，“最后一场比赛我看过录像，她的操作没有任何变形，反应速度也正常。退役得太突然了，像被人从职业圈抹掉了一样。”

夜灵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短刃的握柄。

“你好像很了解她。”她说。

“我是她粉丝。”流木笑了笑，“虽然我主玩剑客，但第一赛季时，我最喜欢看的就是暗影的比赛。她的刺客玩得跟别人不一样——不追求华丽的连招，只追求最高效的击杀。有人说她打法太功利，但我觉得那才是刺客的本质。”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夜灵：“你的打法，跟她很像。不是操作像，是思路像——那种‘只要能赢，什么手段都可以用’的思路。”

峡谷里只有风声。

过了很久，夜灵才开口：“巧合吧。”

“也许。”流木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不过说真的，如果你认识暗影，或者跟她有什么关系……可以告诉我。我真的很想再见她一面，哪怕只是在游戏里说句话。”

夜灵没回答。

她站起身，检查了一下装备耐久度，然后朝峡谷更深处走去。

流木跟在她身后，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但夜灵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背上。

之后的三个小时，两人默契地刷怪、清精英、做任务。配合依然流畅，但气氛有些微妙的变化。流木的话明显少了，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地输出。

夜灵知道他在观察自己——观察自己的每一个操作习惯，每一个走位选择，每一个技能释放的时机。

她没法阻止。能做的只有尽量掩饰，改变一些过于明显的习惯性动作。但这很难，肌肉记忆不是那么容易改的。

下午四点，两人在峡谷出口处停下。该下线休息了。

“明天还来吗？”流木问。

“来。”夜灵说。

“那行，老时间。”流木挥了挥手，身影开始变淡——这是下线的特效。

就在他完全消失前，突然又说了一句：

“对了，暗影最喜欢的连招是‘影袭接背刺接毒刃’，她说那套连招的伤害期望值最高。你刚才打风暴元素时，用的就是这套。”

说完，他彻底下线了。

夜灵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峡谷的风还在呼啸，吹起她的披风。夕阳把岩壁染成血色，一线天光里，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旋转。

她打开好友列表，流木的头像已经灰了。

关闭列表，她走向峡谷外的传送点。赫顿玛尔城里人来人往，NPC的叫卖声、玩家的交谈声、技能特效声混成一片喧嚣。

但她听不见。

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回响：

他看出来了。

不，也许还没完全确定，但他已经起了疑心。

该怎么办？

夜灵走到职业导师面前，交了今天的任务。经验条又涨了一截，但她没什么感觉。

离开职业大厅时，她注意到街角有两个人影在盯着自己。ID前缀是【霸气雄图】。

果然，那天的仇对方还记着。

她转身走进小巷，七拐八绕甩掉了跟踪者。这不是第一次了，这几天霸气雄图的人一直在找她麻烦，但都被她用反跟踪技巧甩掉了。

回到个人仓库，她开始整理今天的收获。风之精华攒了三十多个，能卖一笔不错的钱。装备该修的修，该卖的卖。

做完这些，她打开论坛。

搜索关键词：“暗影退役”。

跳出来一堆三年前的旧帖。有分析她操作的，有猜测她退役原因的，有惋惜的，也有骂她临阵脱逃的。

夜灵点开一个技术分析帖。楼主详细拆解了她第一赛季的所有比赛录像，总结出十七条操作习惯。她一条条看下去，发现流木说的那些，全在里面。

甚至还包括一些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细节——比如紧张时会下意识摩挲武器握柄，比如计算技能冷却时喜欢用左手手指轻敲大腿。

太详细了。

详细到让她后背发凉。

关闭论坛，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三年前的画面在黑暗中浮现：聚光灯，观众席的呐喊，队友的呼唤，还有屏幕里那个即将被击杀的目标。

以及最后，那双隔着比赛席玻璃看着她的、冰冷的眼睛。

夜灵猛地睁开眼睛。

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

她看了眼时间，该下线了。但手指悬在退出键上，迟迟没有按下。

最后，她打开好友列表，给流木发了条消息：

【明天去烈焰森林，25级地图，怪物火抗高，但经验更多。】

几秒后，回复来了：

【行啊，不过你得请我喝抗火药水，那玩意儿比抗风的还贵。】

夜灵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无意识地勾起一丝弧度。

【好。】

她回复，然后下线。

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一张因为长时间游戏而略显苍白的脸，但眼睛很亮，像藏着火。

窗外，现实世界的天已经黑了。

夜灵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左肩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这是长时间保持高强度操作的后遗症。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霓虹灯的光在夜色中晕开，像一片模糊的星海。

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

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喂？”

“夜小姐，我是荣耀职业联盟赛事部的。”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很客气，“我们注意到您在第十区的表现非常出色，想邀请您参加下个月的新秀选拔赛，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

夜灵沉默。

“选拔赛前十名可以直接进入青训营，表现好的话，甚至有机会直接签约战队。”对方继续说，“以您的水平，我相信……”

“我考虑一下。”夜灵打断他。

“好的好的，那您考虑好了随时联系我。这是我的私人号码，24小时开机。”

挂断电话，夜灵把手机扔到床上。

新秀选拔赛？

她扯了扯嘴角，笑容里带着讽刺。

三年前，她也接到过这样的电话。那时候她满怀憧憬地答应了，然后一步步走上职业舞台，最后……

夜灵摇摇头，不再想下去。

她走进浴室，打开淋浴。热水冲刷在皮肤上，暂时驱散了疲惫和寒意。

洗完澡，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上，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

这张脸，和三年前没什么变化。但眼神不一样了——那时候的眼睛里全是光，现在只剩下一片沉静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她伸手，抹掉镜子上的水雾。

雾气散开，又聚拢。

就像有些过去，越想抹去，就越清晰。

夜灵转身离开浴室。躺到床上时，她又看了眼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刚才那个陌生号码。

她想了想，还是存了下来。

备注名：【联盟赛事部】。

然后关灯，睡觉。

黑暗中，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平稳而有力。

就像在游戏里握着短刃时一样。

稳得可怕。

窗外，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