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域万里,不见日月,无春风拂野,无草木抽芽
入目尽是荒芜枯寂的大地,裂土纵横,寸草不生,滔滔浊气翻涌浮沉,将整片魔域笼入无边阴郁之中
丝音缓步走在魔域荒土之上,望着远处的血海,明白了血海存在的理由

原来如此…血海不是单纯的炼狱,而是世间浊气的归宿,是三界众生所有阴暗、怨怼、疾苦、罪孽的承载之地

那波旬呢?

他身为魔域至尊,便是这世间无尽浊气的容器啊

他力量不绝,意味着人世间恨苦不绝

他拥有多么强大的力量,也就意味着,他被浊气侵染得越来越偏执暴戾,魔神,就成了苦难本身
她垂下眼睫,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魔域没有花,没有草,没有飞鸟,没有游鱼,连风都是腥的,带着铁锈与腐烂的气息

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在诉说着同一件事,苦难

而波旬,就诞生在这苦难的最深处,被浊气浸泡了不知多少万年
丝音心口有些闷,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她想帮他,可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做
回到寝殿时,波旬正等在门口,他一看她的脸色,便快步迎上来,抬手抚了抚她的眉心

怎么不开心了?谁惹你了?

没有,就是看了些地方,心里有些闷
波旬想了想,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一枚莹润的珠子,递到她面前


这是我从星海深处寻来的,叫碎光石

星海里偶尔会有这样的小东西,听说是天上星星的碎片,给你玩
丝音接过那颗珠子,捧在掌心看了一会儿,忽然道

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缺失了很多的记忆

若是往日心底烦闷,我该是有旁的法子疏解心绪的,可我如今,什么都想不起来
波旬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是抚琴

你素来雅致,擅五音十二律,你有一把名琴,唤作长相思

另有秋水回波玉箫,花间问月琵琶,皆是你的仙器
她沉默片刻,把珠子塞回他手里

罢了,其实看到你,我反而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波旬握着珠子,声音有些涩

丝音,你从前曾经带我出去采药,还教我辨别那些草药的习性

你天生亲近草木花卉,可这里却没有生机

纵然身为魔神,我也有不能为之事

我甚至不能在这里施法开一朵兰花哄你开心

因为我的力量只能毁灭,不能让任何事物焕发生机

你会怪我吗?
丝音闻言心头一暖,连忙摇头

不会呀,你怎么会这么想?

如果我想要看花开,自然有千百种方式,不需要你施法

奇怪,你今日怎么有点多愁善感?

没事,就是怕你无聊

我有些累了,我们回去歇息吧
波旬颔首,小心翼翼牵着她的手,回到寝殿
——
夜里,等丝音睡熟了,波旬悄无声息地离开寝殿,来到了正殿
殿内一众魔将垂首肃立,煞气沉沉
为首魔将上前一步,躬身禀报道:“尊主,此次大战俘获战俘六千余人,囊括天兵和人族修士,血气精纯,足够尊主吸食血气,请尊主享用!”

往日里,波旬素来以杀戮倾泄浊气,可今日,听着禀报,他心底却无半分嗜杀之意,满心皆是方才丝音温柔的眉眼

没胃口,尽数押入地牢关押,本座不想看见他们
黑狐见状,眉头紧蹙,跪地劝谏:“尊主不可!”
“您身负浊气,浊气滔滔不绝,翻涌蚀骨,素来需以杀戮倾泻!若不斩杀战俘,积压的戾气只会在您体内肆意冲撞,长久以往,必定损伤您的魔躯!”
“倒不如尽数斩杀,让这些战俘为尊主大业尽一份微薄之力,护您魔体安泰!”

就凭你,也敢置喙本座?
压落下,黑狐浑身一颤,连忙伏地叩首:“属下知错!属下皆是一心为尊主着想,绝无僭越冒犯之心!”

都给本座滚出去!
一众魔将不敢多言,尽数躬身退散】
天幕之下,前厅里一片安静
富贵望着天幕上那个独自坐在王座上,面色隐忍的玄衣身影,缓缓开口

原来,浊气都是人内心的阴暗投射,是人世间的罪与泪

恨苦不绝,魔神不灭

可谁能保证人世间没有一丝一毫的痛苦和怨怼?

光明可以被世人朝拜,可阴暗却一直被唾弃,人心确实复杂…

啧啧…原来如此

魔神是浊气的容器,而神女是清气的化身,他们真是相生又相克

一个人,如果他见多了背叛、饥饿、杀戮,渐渐会觉得,所谓善,不过是短暂的假象,所谓恶,才是人间的底色,进而就会麻木,怀疑自己,最后变成一个疯子

而魔神,他一直经历着这样的事情,却因为剥离五感的缘故,只知道用暴戾和杀戮去倾泻浊气,而没有感知太多的痛苦

这到底是仁慈呢,还是残忍呢?

这是一个悖论

他本无心无感,无爱无痛,可偏偏遇见了丝音神女

是神女,让他五感渐渐复苏,让他心生爱慕

爱意会到达巅峰,可一旦发生了什么变故,受到伤害,伤心难过也会到达巅峰

快乐是极致的,痛苦也是极致的

这种爱与恨的界限,只在一念之间啊

多么危险的一种关系

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深

从他打开感知的那一天,就注定他能感受到的不只有甜蜜,还有痛苦

没错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这种痛苦来自于爱,来自于浊气,也来自于他对自己的不自信

这才是他们的命运

可是…他已经不愿意去杀戮了,这也许是一种好现象,万一他愿意为了神女而向善呢?

不可能的,他们的关系这么脆弱,像阳光下的泡沫,几乎一戳就碎

只要丝音记起从前的欺骗和失忆,他们就会立刻相杀,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权竞霆在旁边冷笑一声

怎么?看着看着,你还悟起道来了?

等明日,各大世家就会上门,到时候,我倒要看看,兵人还怎么逃脱罪责?

我何来罪责?不过是欲加之罪

你更没资格审判我
权竞霆脸色一沉,正要发作,天幕上画面陡然一转
【黑狐站在丝音面前,姿态恭敬,眼中却闪烁着幽暗的光
“尊后,属下有一处地方想带您去看看,或许能帮您想起些什么”

什么地方?
“您去了就知道了”
黑狐将丝音带到了忘川之畔,并且猛地将她推入了忘川!
忘川之水涌入识海,将她被封印的记忆一道一道地打开
欺骗,利用,禁术残卷,曼陀罗花粉,囚禁,抽走记忆…所有被强行抹去的一切,如潮水般涌回她的脑海!

啊啊啊…
丝音在水中痛苦地蜷缩起身子,双手抱住头

丝音!
波旬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他跳入忘川,一把将丝音抱了出来

丝音!丝音!

你有没有事?你怎么样?

丝音!你有没有受伤?!别怕,有我在!
可怀中的她,只是浑身颤抖,不发一言】
天幕之下,富贵望着这一幕,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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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看越想知道后续,蹲蹲

她终于恢复记忆了…

波旬的幸福

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