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如水,幕篱的白纱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一小片精致的下颌和眉心那朵一闪而过的兰花印记
李莲花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他见过这张脸,在天幕里,在万千人的注视下,在王权富贵的怀里,在漫天蒲公英花海中,在苦情树下…可他从未想过,会在这样的情境下亲眼见到这张脸!
肖紫衿的破军剑被玉箫挡开,踉跄了半步才稳住身形:“谁人擅闯百川院,还多管闲事?”
芷溪没有回答,她甚至没有正眼看他,只是将玉箫横转,挽了一个剑花
周围的落叶和飞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齐齐朝肖紫衿的方向涌去!逼得他连退了数步
一旁的方多病看得目瞪口呆,悄悄凑到李莲花身侧

呦,这位姑娘脾气倒是不小,飞花摘叶亦可伤人,还挺厉害的
李莲花目光牢牢看着那道窈窕的身影,心口滚烫酸涩交织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哎我这不是好心嘛!

人家姑娘刚刚可是救了你性命!你不赶紧上前道谢?

老话都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啊!
李莲花无奈蹙眉,耳根却悄然泛起浅淡温热,目光始终未曾离开芷溪的身影

闭嘴
芷溪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李莲花手中那柄剑上,虽然剑身比她记忆中的暗淡了些许,但那就是少师,绝不会有错

少师

召来
少师剑在李莲花手中微微一颤,随即脱手而出,稳稳落入芷溪掌心!
她握住剑柄,将剑身拔出一截

确实是真剑
她还算满意,便准备收剑离去
“站住!你不能走!”
肖紫衿抬手,放出一道赤色信烟:“你分明就是偷剑贼!窃走百川院至宝,岂能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把真的少师剑留下!”
芷溪的脚步停住了
她方才落到这个世界时,已经打听了这十年间发生过的事,知道百川院在举办试剑大会,也知道所有人以为李相夷死在了东海

我本打算拿了真剑就走,想办法回到自己的时间线去

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纠缠,委实让我有些不耐烦了
百川院的弟子们已经闻讯赶来,佛彼白石都到场了,乔婉娩在弟子的搀扶下也踉跄着走了过来,大家纷纷围住芷溪

诸位且慢!大家别误会,这位姑娘不是坏人

还不知姑娘高姓大名?你方才仗义救下李莲花,他必定要好好谢你!

举手之劳,何须言谢
“少废话!把少师剑留下!”肖紫衿依旧不依不饶
石水上前:“姑娘是何方高人?为何执意取走门主佩剑?还请给我等一个说法”

我作证!

根本不是这位姑娘偷剑!方才是李莲花寻回真的少师剑,刚出地道就被肖大侠不分青红皂白偷袭!

是这位姑娘出手救人,只是暂时持剑查看而已!

方少侠所言句句属实
芷溪的目光落在方多病脸上

方少侠?

没错,在下天机堂,方多病

居然都长这么大了…真是岁月不饶人,这金莲法器可真够邪门的,居然把我送到了十年后

也不知道相夷在哪里…
“姑娘既然无意夺剑,可否将佩剑归还?”石水再度开口“此物对百川院意义非凡”

谁说我无意夺剑?

我今日前来,本就是为取回这柄剑
白江鹑面露为难:“姑娘救人,是侠义之举,可少师剑乃是我百川院至宝,万万不能外流,还请姑娘成全”

方才我意识朦胧,却也知晓是李神医救我脱险,紫衿冲动妄为,实属不该,多谢姑娘出手解围

只是这柄少师剑,是百川院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历经四十三手辗转,才寻回的门主遗物,归来不易,还望姑娘体恤归还

耗费人力物力?遗物?

既然舍得倾尽全院之力,耗尽心神去找一柄死物,为何十年光阴,从不曾有人倾尽心力,去找你们尚在人间的门主?

这般本末倒置,未免太过可笑

历经四十三手,确实归来不易,但它应该在它的主人手里,而不是在你们手里

我想,这把剑的主人一定希望这把剑是用来锄强扶弱的,而不是像你们一般,将这把剑放在桌上供起来,再插上三根香
她抬眸扫了一圈众人,语气戏谑

你们不会每日都要起来对着它磕三个响头吧?
乔婉娩站在原地,一时语塞
方多病没忍住,当场噗嗤笑出声来

哈哈哈

还别说,人家姑娘说得真对!指不定他们真是这么打算的!
云彼丘面色微沉:“如此说来,姑娘是执意拒不归还?”
芷溪也不多言,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金灿灿的金砖,随手往地上一丢

这块金砖,补偿你们十年辗转奔波的人力物力,足够了

哇!姑娘,你也太厉害了!这么轻薄的衣袖,到底是怎么藏下这么厚重的金砖的?

简直比戏法还神奇!

那你就当成是戏法吧
石水依旧执着问询:“尚且不知姑娘芳名,还请告知”

孤标婉韵两堪夸,占尽世间清与华。 冰添气味云增态,雪欠精神玉有瑕。

九畹春风生翠叶,玉笛三弄是谁家。 不向尘间斗艳看,清风冷月照窗纱。
方多病抓着脑袋,一脸茫然

这…这我怎么听不懂?是字谜吗?

完了,看来我读书还是太少了,完全猜不出来!
一旁的李莲花,略一沉吟,轻声开口

姑娘…姓兰?

嗯,还算有个有文化的,猜出了我在说什么
肖紫衿已经气得脸色发青,横剑上前:“不管你姓什么,你都没有权利拿走这把剑!别拿钱羞辱人!把剑留下!我还可以饶了你!”

真是奇怪

方才是你们哭诉耗费人力物力寻剑不易,我重金补偿,你们还不要

既不要钱财补偿,又非要强留佩剑,那简单

你们一起上,要是能赢了我,我就把剑留下,要是输给我,那我就不客气了

姑娘,你这就不讲理了

硬抢也不是这么个抢法,这剑毕竟是我师父的,留在百川院也是合情合理

你非要拿走,确实是有点过分了,总要有个理由吧?

理由?为什么要理由?我本来可以直接拿走,但我已经给了他们钱作为补偿,这不是很善良了吗?

不要钱我就不给了

天下利器,有德者主之,我叫一声少师,它就跟我走,你们在场众人谁叫一声,它会跟你们走吗?
方多病被她说得噎住了

你这个逻辑…我也有点被打败了

可这柄剑,承载着整个百川院的念想与执念,于我们而言,意义非比寻常

执念皆是人心虚妄

剑再珍贵,终究是冰冷死物,比起一柄佩剑,李相夷这活生生的人,才是世间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珍宝

你们识得剑,惜得剑,却唯独忘了寻觅故人

若是相夷尚在,知晓你们重剑轻人,惜物却不念情,心中该何等难过?

罢了,无谓口舌之争,今日这剑,我取定了

钱财补偿,我看你们不配收,那便作罢
“拦住她!绝不能让她带走少师剑!”肖紫衿厉声大喝,石水白江鹑众人尽数上前:“姑娘,请留步!”
芷溪扫了他们一眼,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可奈何

你们真的很没有道理呀,我拿走这把剑不是天经地义吗?一个个居然都出来拦着我

为何?你就这么强拿还有理了?

我是李相夷的发妻啊

我拿回他的东西,不应该天经地义吗?
百川院弟子连同围观众人,瞬间一片哗然!
李莲花立在人群之中,心口骤然狠狠一撞

她摘下幕篱
眉目如画,兰艳动人,眉心那朵兰花印记在月色下莹莹生辉,不是天幕里的神女又是谁?

有什么可惊讶的?
方多病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圆形,佛彼白齐齐后退了半步,乔婉娩的指尖微微攥紧了衣袖,石水怔怔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你们怎么反应这么大?

我跟相夷本就是夫妻,我有证据

他写了两张婚书给我,一张敬告天地,另一张我留着,还有门主令,这些我都可以拿出来…
“不用!”石水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激动
”不需要你用任何东西证明,你这张脸,就是最好的证明!我相信你,你肯定是门主夫人!”
“天幕说过,苦情树转世续缘,不会有错的!"

天呐,她好漂亮啊!神女师娘!

她真的来了!我就说吧,我肯定猜对了!
他用力拍了一下李莲花的肩膀

李莲花,你白天的时候还打击我,看吧?是师娘!
李莲花被他拍得一个趔趄,但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芷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