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鸟无声叹息,最终还是退出暖阁,室内,只剩下夫妻二人
空气里还残留着方才那番惊心动魄对话带来的凝重与激荡,芷溪拉着富贵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窗外永恒流转的极光,将两人的侧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富贵的手依旧紧紧握着芷溪的手,力道没有放松,仿佛一松开,她就会消失不见

我……是在天门关……身死的

然后…
芷溪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了什么可怕的梦魇

我逆转了时间,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才得以……重生回来,成了袅云兰花妖,回到了我们最初相遇的时间点之前
#王权富贵 是谁杀了你?
富贵的声音紧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心中已经有了模糊而可怕的猜想,但他需要她亲口证实
芷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抬起眼,看向富贵,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痛苦与……一种近乎悲悯的复杂情绪

……是你
她终于说出了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重若千钧
富贵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她手的手指猛地收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依旧如同被最冰冷的利刃贯穿心脏!

但……又不全是你
芷溪连忙补充,忍着指尖传来的痛楚,急切地想要解释清楚,不想让他被无尽的愧疚吞噬

是……被黑狐蛊惑、彻底拥抱了黑暗、失去了所有理智与情感的……你,那时的你,已经……不再是王权富贵了
她反手用力握住他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

富贵,我们不要再去想那些了,好吗?一切都已经改变了!我回来了,我们在一起了,那些事情……都不会再发生了!
#王权富贵 不会发生?
富贵看着她急于安抚自己的样子,心中的寒意却越来越重,他缓缓摇头,目光锐利如刀,并未被她的安慰所迷惑
#王权富贵 还有呢,芷溪,你没有告诉我最重要的部分

最重要……的部分?
#王权富贵 是后果
富贵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
#王权富贵 杀黑狐,清除圈外妖患,守护人族安宁——这是我王权世家,是我父亲,是我祖父……三代人矢志不渝的使命
#王权富贵 更是我作为道门兵人,从小被教导、被赋予的责任,如果仅仅是被黑狐蛊惑而走向黑暗,那你作为神女转世,本该支持我、帮助我彻底清除黑狐这个祸根才对!
他向前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牢牢锁住她的眼睛,不容她有任何闪躲
#王权富贵 可你为什么……要阻止我?甚至在前世,不惜以生命为代价,也要阻止我去杀黑狐?除非……
他的话语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芷溪的心弦上
#王权富贵 除非……我杀黑狐的后果……比不杀黑狐,还要严重得多,严重到……让你这个以守护苍生为己任的神女,都不得不做出违背初衷的选择,甚至……以命相阻
芷溪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她看着富贵眼中那沉静到可怕的理智与洞察,仿佛自己所有的伪装和掩饰都被他一层层剥开,露出了最核心、也是最令她恐惧的真相
她没想到,在得知了如此多震撼的讯息后,他还能如此敏锐、如此冷静地抓住最关键的问题
#王权富贵 芷溪
#王权富贵 你还要瞒着我到什么时候?
富贵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残酷的平静
#王权富贵 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
#王权富贵 因为杀黑狐,是我一定会做的事,不是为了什么预言,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因为——那是我王权富贵,身为人族修士,作为王权世家子弟,无法推卸、也必须去完成的使命与责任
#王权富贵 到时候,你……还要像前世一样,站在我的对立面,阻止我吗?
芷溪的脸色彻底失去了血色,她看着富贵那陌生又熟悉的、充满了使命感的冰冷眼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富贵那双锐利如剑、又深沉似海的眼眸,牢牢锁定着芷溪,等待着她揭露那最残酷、最核心的真相,他给了她最后的机会,也给了自己一个直面一切、哪怕是最不堪后果的准备
然而,芷溪在短暂的、几乎要倾吐一切的冲动之后,还是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
她……不能说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寝殿内的气氛,从紧绷的期待,逐渐冷却,凝固,最终化为一片令人窒息的冰冷
富贵眼中的光芒,从最初的锐利探寻,到后来的紧张等待,再到此刻,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被一种混合着失望、痛心、以及被欺骗的愤怒所取代
#王权富贵 你还是不肯说
#王权富贵 到了这一步,你还是选择瞒着我
芷溪猛地抬头,想要抓住他的手解释

富贵,我不是……我只是……
#王权富贵 只是什么?
#王权富贵 只是觉得我承受不住?还是觉得……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伤人
#王权富贵 我不值得你完全的信任?

不是的!不是这样!
芷溪急得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慌乱地摇头

我怎么会不信任你?我只是……我只是怕……
#王权富贵 怕什么?
#王权富贵 怕我知道真相后,会做出让你无法接受的选择?还是怕……那真相本身,就是你我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猛地站起身,背对着她,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他不想对她发火,可那种被最信任、最爱的人隐瞒关键信息的感觉,如同毒蛇噬心,让他既愤怒又无力
芷溪看着他的背影,那僵硬而疏离的姿态,让她心如刀绞,她知道,自己又一次伤了他,可那个秘密……她真的不敢说
接下来的几日,极星宫的气氛异常压抑
两人冷战了
不,可以说,是富贵单方面跟芷溪冷战了
芷溪几次想找他谈谈,缓和气氛,却总是被他礼貌而疏远地避开,或者用公事公办的态度堵回去,她知道他在生气,在失望,可她又不知道该如何打破这个僵局,那个秘密如同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天堑,让她无法迈出坦诚的那一步
………
这一日,芷溪终于鼓起勇气,在富贵独自在花园凉亭中静坐时,端着一碟刚做好的、还带着温热气息的梅花糕,走了过去
富贵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也没有像往常一样起身离开,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水池
芷溪将糕点轻轻放在石桌上,在他旁边小心翼翼坐下,呼吸都不敢重了
过了许久,富贵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终究还是……不忍心让她一直这样忐忑不安
#王权富贵 芷溪,我不逼你了
芷溪心中一紧,猛地抬头看向他
#王权富贵 但我有几个问题,你只需回答是或不是,或者用最简单的话告诉我,可以吗?
这是他在给她台阶下,也是他在试图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拼凑真相

好!你问!
#王权富贵 第一个问题,前世今生,包括你作为神女的记忆,你都记得,对吗?

嗯
#王权富贵 那么,在这些记忆里,除了我,可还有过别的……情债难偿?
富贵问得直接,目光紧盯着她

没有!绝对没有!只有你一个!从始至终,只有你!
富贵看着她急切澄清的样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意,他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
#王权富贵 好,第二个问题,那……波旬,是怎么回事?
芷溪的心脏猛地一跳!波旬?他怎么会突然问起波旬?他知道了什么?难道是青鸟?还是……他联想到了什么?

上古魔神……都死了一万年了,提他做什么?
#王权富贵 正因如此,死的早,我才要问问,这位传说中的魔神,当年似乎并未被神女彻底形神俱灭,以至于留下恶魂,还庇护黑狐这等祸患,是不是因为……当年神女斩妖除魔,没有尽心尽力啊?

这件事……有些复杂,我不是……
#王权富贵 因为你爱他,所以手下留情了?
富贵打断她,目光如电,直接抛出了最尖锐、也最接近部分真相的可能
芷溪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不是!但爱这个字眼,在波旬与她那段复杂纠葛的前世中,确实无法完全否认,可她能怎么说?难道说:是的,我爱过他,但后来发现他是灭世魔神,我们同归于尽了,而且他的转世就是你?你们就是同一人?

不是!不是那样的!我……我记不清了!真的!

我们同归于尽之后,我的神女之身便彻底消散,元神受创极重,是在瑶山凭借残余的本源和天地灵气,重新凝聚、化形,从一个婴儿开始重新成长的!关于神女时期很多具体的细节,尤其是……尤其是和波旬相关的很多事情,我真的……记不清了!
#王权富贵 那么,芷溪,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王权富贵 波旬死了那么多年,黑狐也失去了身躯,只能被困在圈外,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害怕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我会失去你
你会变得不再是你,不再是王权富贵,不再是兵人,而是变得残忍冷酷,杀人不眨眼,恨不得毁天灭地……

富贵,你相信我,如果你真的出圈,直面黑狐,恐怕……真的会付出生命的代价,我不想你死……我真的……不能承受失去你……
她说着,泪水再次决堤,那是真实的恐惧与悲伤,只是这恐惧的来源,远比她所说的更加复杂、更加绝望
富贵看着她哭得如此伤心,如此真切,心中的疑虑与愤怒,再次被心疼与不忍所取代,他叹了口气,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王权富贵 好了,别哭了,我知道了,你只是……太害怕了
#王权富贵 芷溪,你永远也不会失去我的
他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关于黑狐,关于波旬,关于芷溪极力隐藏的秘密,他必须自己去寻找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