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哪吒怒喝一声,举起火尖枪便要刺破相繇咽喉,却被一只手紧紧按住了肩头。
“哪吒小友,还认得老夫吗?”
哪吒侧目,眸中怒火未熄:“共工大神,我今日没心思同你叙旧。”
共工轻叹一声,目光落回相繇的残破身躯上,语气带着几分沧桑:“相繇被遗箭箭气所诛,本就活不成了,便让他在这最后时辰里,同老夫说几句体己话吧。”
共工凝望着相繇,缓缓道:“小柳儿,事到如今,你该醒悟了。你偷换凤箫引,暗算武王性命,若大周江山因此倾覆,可知会有多少黎民百姓,再度坠入流离失所的苦海?”
相繇闻言,喉间溢出几声断续的轻笑,眸中寒光一闪,带着几分不甘的讥诮:“主上说得冠冕堂皇。若真心系天下苍生,我数次往返昆仑墟阴壑采集玄霜草时,你既已感知到我的气息,为何不出山阻止?既怕我铸成大错,早一步来见我一面,又怎会生出这些事端?”
共工听罢,不由长叹一声,语带寂然道:“自不周山倾颓之日起,我便隐居昆仑深处,不问世间纷争,不理三界更迭。你做的这一切,到底是为了护我,还是为了你心中那点不甘的私欲、那点膨胀的野心,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不……”相繇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攥住共工的袍角,眼中的光亮忽明忽暗,带着泣血的执拗,“我待你之心,昭昭日月可鉴,你怎能说出这般残忍的话?主上……我只是不甘心!他们都说你是祸乱三界的罪人……我要让他们看看,你本该站在九天之上……你才应该执掌天道……我要替你……”
“够了。”共工沉声打断他,抬手拭去他唇角的黑血,指尖竟微微发颤,“千百年了,是非功过,老夫早已置之度外。你护我之心,我懂,可你……选错了路。”
相繇的气息越来越弱,视线渐渐涣散,却依旧死死凝望着共工的脸,像是要将这张镌刻了半生的容颜,深深烙印进魂魄里:“大哥……那年寒潭底……若不是你……我早成了妖兽的腹中餐……你赐我名……护我生……我这条命……本就是你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不可闻,攥着袍角的手无力垂下,那颗头颅轻轻歪倒,眼底的光亮彻底熄灭。
共工伫立在原地,久久未动,玄色袍角被狂风猎猎吹动,无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早已攥得指节发白。良久,他抬手挥出一道金芒,相繇的身躯被金光裹挟,渐渐化作点点星屑,消散在风里。
“小柳儿,”他的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飘散在呼啸的风中,“大错已成,你便用这条性命,向武王,向这天下苍生,稍赎罪孽吧。”
金光散尽,风烟渐平,天地间只余一片狼藉。小龙女将精卫安置在一旁运功疗伤,自己则一步步踏过满地残烬,行至哪吒身侧。此刻哪吒胸中怒火半点未熄,见共工立在原地不言不语,当即上前一步,怒问道:“共工大神!你既早知相繇三番五次往返昆仑墟阴壑,采集玄霜草,为何坐视不理,任由他拿着这邪物去暗害武王,铸成此等祸害苍生的大错?”
这一声质问,字字铿锵,震得周遭空气都似在震颤。
共工眉峰微蹙,眉宇间的漠然被这猝不及防的诘问打散,正要开口辩解,哪吒却又轻轻攥住小龙女的手腕,一道浅淡却深刻的疤痕赫然映入眼帘,蜿蜒如线,正是当年被毒蝎魔杖所伤后,留下的不灭印记。
“还有此事!”哪吒的声音更添几分厉色,眸中怒火几乎要喷涌而,“毒蝎魔杖是你的法宝,你岂会不知那蝎毒蚀骨攻心,最能乱人心智?当日小龙女身中此毒,受尽苦楚,险些堕入心魔,你为何不在我们离开昆仑山之前赐下解药?”
接连两问,如惊雷炸响,直逼得共工周身翻涌的水汽都凝滞了几分。他被这劈头盖脸的诘问扰得心烦意乱,猛地袖袍一拂,沉声道:“荒谬!老夫自不周山倾颓之后,便隐居昆仑深处,不问三界尘事。相繇那厮采集玄霜草,老夫只道他是为疗伤续命,或是寻些奇物修炼,怎会知晓他竟存了那般歹毒心肠,要用这玄霜草去暗害武王?”
言罢,他目光落在小龙女腕间那道浅浅的疤痕上,语气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至于那蝎毒……东海龙珠本就是此毒的克星。她乃是东海龙王的掌上明珠,龙珠俯首可得,何须老夫多此一举,赐什么解药?”
共工抬眼看向哪吒紧握着小龙女手腕的手,眼底竟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揶揄,话锋一转道:“更何况,若非经此一劫,你二人岂会日夜相守,患难与共?这般生死相依,彼此扶持,心意反倒比往日更加相通,难道不是一桩好事?”
哪吒唇齿微动,似还想再驳上几句,忽闻一声清越而悲怆的凤鸣,自西方天际穿云裂石而来。那鸣声悠悠荡荡,凄凄切切,初时婉转低回,如泣如诉,转瞬便拔高数尺,凄厉得直透骨髓,震得天地间风云骤变,日色无光。四方林泽里的百鸟闻声,竟齐齐振翅哀啼,鸣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悲戚的声浪,如潮水般席卷了整座昆仑山。
共工脸色微变,抬眼望向西方,眉宇间那点亘古的漠然尽数褪去,开口时字字都似浸了霜雪:“凤鸣岐山,武王……归去了。”
一语落地,如惊雷炸响在两人耳畔。
哪吒浑身一震,握枪的手微微松了劲,枪尖垂落,在焦土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印痕。脸上的怒容瞬间僵住,转而化作难以置信的错愕,眸中翻涌的怒火,竟被突如其来的悲恸浇得寸寸冰裂。小龙女亦是心头一颤,眼底霎时漫上一层氤氲水汽。
两人缓缓转头,四目相对,眼中皆是翻涌的悲恸与茫然。哪吒反手便握住小龙女的手,十指紧紧相扣,似要从彼此的掌心,汲取一丝支撑的力量。温热的触感传来,却压不住心底骤然漫上来的酸楚。昆仑山巅,残阳如血,染红了半边苍穹,二人只觉天地悠悠,苍凉无垠,望着彼此,不觉潸然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