邑姜令侍女取来佩剑,只见那剑身澄澈如秋水横波,映着漫天纷扬的雪絮,漾出一抹冷冽清光。二人移步庭院,踏雪而立,靴底碾过琼瑶,簌簌轻响。小龙女手腕轻转,青锋斜指地面,唇角噙着浅笑:“娘娘请。”
邑姜眸光倏然一凛,敛去眉宇间的温婉柔润,提剑便刺。剑锋破风,带着一股压抑日久的戾气,全然不似她平日端方和顺的模样。那剑招里,藏着得知姬发因红沙阵劫数沉疴难愈、又遭奸人以凤箫引之香暗害的愤懑,藏着惧枕边人一朝溘逝、留自己茕茕孑立坐守万里江山的惶恐,更藏着日夜照料却眼睁睁看着夫君身体日渐羸弱的无力。招招狠戾凌厉,却又带着几分力竭的颓唐,分明是要将满心翻涌的苦楚,尽数借着这三尺青锋倾泻而出。
小龙女见状心下了然,敛去周身内力,只以武功剑招轻巧格挡。她手中剑如游龙翩跹,婉转灵动,总能在毫厘之间避开邑姜的锋芒,又恰到好处地将对方的攻势卸去。分明是存心喂招,却不露半分刻意,只让邑姜能毫无顾忌地将满腔心绪挥洒殆尽。
衣袂翻飞间,二人踏雪疾行,足下积雪簌簌飞溅。剑锋偶尔擦过梅枝,震落枝头积雪,簌簌扬扬的雪沫混着零落的梅瓣,纷扬如雨。邑姜越斗越疾,额角渗出薄汗,鬓边发丝散乱,沾了雪沫贴在颊边,她却浑然不觉。直到最后一剑刺空,力道尽失,手中长剑脱手而出,“铮”的一声狠狠钉入那株梅树枝干之上,剑身兀自震颤不已,一树红梅应声簌簌而落。她抬眸望着漫天飞雪,似有碎琼乱玉飞入眼中,心中郁结的烦忧悲戚,竟化作滚烫泪水,簌簌滚落腮边。
小龙女收了剑势,立在邑姜身侧,语声温软如絮:“娘娘心中积郁太久,这般哭出来,倒比存在心底好受些。”
邑姜肩头微不可察地一颤,抬手拭去颊边泪痕,唇角勉强牵起一抹浅淡笑意,嗓音带着几分未散的沙哑:“倒是我失态了,让你见笑。”
小龙女转身,将那柄钉在疏影横斜的梅枝上的长剑轻轻拔出,递到邑姜手中,笑道:“雪中舞剑,本就该尽兴才是,娘娘何须介怀?这两年我在镐京中,多得娘娘照拂关怀,今日便只当陪娘娘聊以解闷。”
内室之中,红泥小炉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姬发斜倚在软榻之上,身上盖着厚厚狐裘,脸色虽依旧苍白如纸,眉宇间却褪去沉郁,带着几分松弛。哪吒立在窗前,望着漫天飞雪簌簌而落,思绪竟不由自主飘回了年幼之时。那时他还是陈塘关总兵府里的顽童,不知世事艰难,只晓嬉笑玩闹。西伯侯姬昌兴兵伐纣,李靖迫于商纣军令,只得随军镇压西岐义军。他尚不知战场杀伐之险,只图一时好玩,竟将自己扮作一个雪人,躲过母亲殷氏的视线,偷偷预备跟着父亲一同奔赴疆场。
李靖素来敬佩姬昌刚直磊落之性,正自扼腕感叹军令难为、身不由己,金吒与木吒已并肩倚在门扉,高声嚷道:“父亲,多杀敌人,早立大功!”殷氏闻言,眉头倏然蹙起,沉声喝止二子:“休得胡说!你们晓得什么是敌人?姬昌大人是心怀苍生的贤良之士啊!”
那一仗西岐军队本有胜算,谁料国师申公豹勾结妖魔石矶,竟不惜逆天而行,施法颠倒四时节气,将凛冽寒冬化作酷暑炎夏。一时之间,节序紊乱,洪水滔天,黎民百姓流离失所。哪吒便是在那场滔天大洪之中,结识了彼时正在救济灾民的小龙女。只是他那时哪里知晓,就在他与小龙女初遇时她赠他海螺信物的那棵树下,不远处泊着的,正是暴君纣王的龙舟。而彼时的姬发,早已因西岐兵败沦为阶下之囚,被锁在那龙舟之上,此后七载,困于朝歌,九死一生,日日与猛兽相搏,受尽苦楚。
哪吒将这些尘封的旧事缓缓道来,语声渐歇时,只觉万般因缘,皆是冥冥之中的前定。姬发含笑静听,眸中神色几番变幻,时而惊诧,时而感慨,似有万千心绪翻涌。
哪吒望着他眉宇间那份千帆过境后的淡然从容,忽的开口问道:“姬发大哥,你离了镐京,来到这西岐行宫之中,可觉得快意?”
姬发闻言,眸光微凝,思忖片刻,方才缓缓开口:“自然。自离镐京,居于这西岐行宫,日日看苍山覆雪、渭水汤汤,倒比从前在朝堂之上,案牍劳形、日夜筹谋,多了几分平静。”
哪吒立在榻前,听了这话,却缓缓摇了摇头,眸中似有火焰跳跃,沉声驳道:“不。你曾在孟津渡口,与我并肩立在船头。那时千帆竞渡,旌旗蔽日,你紧握着腰间佩剑,眸中盛着万丈豪情,对我说,这世间最快意之事,莫过于纵马疆场、横扫天下,登临帝王之位,将这万里河山掌于己手,还万民一片清朗乾坤。”
这话一出,姬发先是一怔,随即低低笑了起来,笑声清浅,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怅然。他抬眸看向哪吒,眼底泛起温润的暖意,轻轻颔首:“还是瞒不过你。那些话,我原以为早已被这缠身病痛磨得淡了,竟不想,你还记着。”
他眸中光色渐渐黯淡下去,添了几分挥之不去的怅然,良久,才喟然开口:“其实我从来并非世人口中称颂的‘圣主’,亦摆脱不了凡人的恐惧与私心。伐纣大业已成,你本该早登仙途,逍遥三界,可我为了这大周江山的安稳,这两年竟强留你在我身边,助我稳固这万里基业。甚至明知仙凡殊途,天命难违,还默许你在我病笃之时,叩遍三山五岳的仙府,只为寻得那一线续命之法……”
话未说完,姬发喉间一阵腥甜翻涌,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他忙取过丝帕掩住唇角,那素白丝帕之上,已然晕开点点淡红。
“不!姬发大哥,不是这样的!”哪吒闻言,只觉心口像是被钝器狠狠剜过一般,急切上前攥住姬发的手。姬发却兀自笑了笑,止住他的急色,继续说道:“我想……活得再久一些。大周虽已取代商纣,成为天下之主,可疆土尚狭,东方诸夷皆是未服之地。若能再给我五年……不!哪怕两三年,我便能挥师东征,收服四方疆土,迁都洛邑,真正做到定鼎天下。我还想令这世间,成为真正的礼乐之邦,成就那诸侯臣服、四夷宾服、刑罚搁置、路不拾遗的太平盛世。诵儿与虞儿还那般小,我想看着他们一日日长高,看着他们长大成人,撑起这大周基业。我还想与邑姜,白头偕老,朝暮相伴……”
情绪激越之间,不由得牵动了肺腑之疾,姬发猛地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出的鲜血溅在丝帕之上,触目惊心。
他反手紧紧握住哪吒的手,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笑意,语声轻缓如诉:“这,便是我的私心。只是这些未尽的遗憾,此刻倒只能同你一人说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