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日后,那枚东海海螺的灵光愈发黯淡,纵哪吒倾转再三,螺口再也无半滴清泉泻出,唯余一枚染血空壳,静静卧在他掌心。
坑底红沙依旧簌簌坠落,赤焰灼得皮肉翻卷,痛彻骨髓。姬发本就油尽灯枯,没了清泉续命,意识不过片刻便彻底昏沉,任凭哪吒与雷震子在耳边声声疾唤,终究寂然不动,杳无回应。
哪吒抱着他渐渐冷透的身躯,指尖抚过那身破烂赭黄袍,袍角血痂早已凝成硬块,硌得指尖生疼。他喉间哽咽,竟连一声痛呼都发不出来,原来这红沙阵的死劫,当真避无可避?
恰在此时,阵外忽有一道清光破开漫天红沙,伴随着鹤唳声声,直入阵底。
“南极仙翁驾临——”
一声清越喝声落处,只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道踏云而来,手中羽扇流光溢彩,正是南极仙翁。他身后跟着白鹤童子,素衣飘飘,手中长剑寒光凛凛,仙姿凛然,正气浩然。
张天君见此情景,脸色骤变,忙不迭登坛作法,扬手便要撒下漫天红砂,将二人一并困在阵中。
“孽障,还不束手就擒!”南极仙翁怒喝一声,抬手便将五火七翎扇掷向半空。那羽扇迎风便涨,霎时化作遮天蔽日的巨扇,扇面上火光熊熊,翎羽翻飞,只轻轻一扇,便有万千真火席卷而出,将漫天红砂烧得灰飞烟灭,半点不剩。
红沙阵一破,张天君顿时失了依仗,跌跌撞撞从法台上滚落,面如死灰。
白鹤童子身形一晃,已至他身前,手中长剑寒光一闪,快如惊雷。只听“噗嗤”一声,长剑穿胸而过,张绍闷哼一声,血染衣襟,直挺挺倒在地上,魂归封神台去了。
哪吒与雷震子见此,精神一振,双双一跃而起。
哪吒忙不迭扑到姬发身边,伸手去扶,可指尖触及之处一片冰凉,鼻息间更是早已没了半分气息。
雷震子亦快步上前,探了探姬发的脉搏,只觉脉象全无,不由得心头一沉。他咬了咬牙,俯身将姬发轻轻背起,不顾金翅剧痛,一步一步,向着阵外踉跄而去。
众人回到营中,雷震子将姬发放在蓬下。邑姜见此情形,不悲不怨,虽身怀六甲,仍亲手为姬发沐浴,纤指轻柔抚过他身上每一道伤痕,仿佛那痛楚都烙在自己身上一般,但见她始终眸色坚韧,动作有条不紊。
帐内烛火明明灭灭,燃灯道人正盘膝静坐于蒲团之上,面色沉静如水。哪吒见状,一腔怒火再也按捺不住,不顾周身筋骨灼痛,将火尖枪重重顿在地上,震得帐中案几上的杯盏叮当作响,怒喝出声:“燃灯道人,你究竟何意?既早知红沙阵凶险万分,大罗金仙入内尚且九死一生,为何还要执意让圣主身陷此劫?”
他声如惊雷,震得帐帘簌簌发抖:“如今武王气息全无,天下苍生盼的便是他定鼎天下,救万民于水火,他若殒命,这乱世何时方休?苍生的希望岂非彻底断绝?你定要还我西岐一个圣主,否则……”
话音未落,胸口便猛地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内伤被怒火狠狠牵动。喉间霎时涌上一股滚烫的腥甜,他死死咬着牙关,才勉强没有当场呕出来。
一旁的华仲清看得心惊,忙快步上前,一把按住少年颤抖的肩头,急声道:“先锋官!你虽是莲花化身,无凡胎血肉之苦,可红砂之毒早已蚀入你的经络,身负重伤之下,岂能再如此大动肝火?这是要耗损本源的啊!”
杨戬见此,不由分说将他拉至帐侧木榻边坐下,一面口中安抚道:“哪吒,你不要着急,疗伤要紧,我同你保证,武王不会有事的。”
哪吒想起姬发在红沙阵中受尽苦楚、浑身浴血的模样,心头郁气与悲恸交织,哪里听得进去?还不等华仲清自药箱中取出金针,便觉喉头猛地一甜,终究忍不住一口鲜血喷溅而出,落在帐中地上,殷红刺目。
华仲清摇了摇头,迅速从药箱中取出一排金针。他捻起三根莹亮的金针,指尖翻飞间,便精准刺入哪吒几处穴位。金针入体的刹那,一股清冽寒气顺着经脉缓缓漫开,堪堪压住了翻腾的气血。
这边动静闹得沸沸扬扬,帐内的燃灯道人却始终神色淡然。他既未责怪哪吒失礼,也无半句辩解,只抬手从袖中取出一粒通体莹白的丹药。丹药甫一取出,帐中便弥漫开一股清冽异香,闻之令人心神一清。
左右童子连忙奉上玉盏与温水,燃灯将丹药置于玉盏之中,以指尖轻轻碾磨,丹药遇水即化,化作一汪澄澈琼浆。他缓步走到卧榻边,示意邑姜将姬发扶起,抬手拭去他唇角的血痕,而后将那盏药汁,一点一滴尽数灌入姬发口中。
药汁入喉,不过片刻功夫,便见奇迹陡生。姬发唇色渐渐泛起一丝红润,胸口也开始微微起伏。又过了须臾,他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咳嗽,缓缓睁开了双眼,眸中虽尚带着几分迷茫,却已然有了神采。
他意识回笼之初,便见自己躺在邑姜怀中。一别三月,她的身形已然显怀,面上神色虽憔悴,气色却尚可,一双美目笑中带泪。夫妻二人久别重逢,不觉紧紧相拥在一处,似要将对方融入骨血一般。
姬发附在邑姜耳畔,轻声道:“邑姜,我回来了……”
“嗯。”邑姜笑着应道,眸中热泪滚滚而下,“我与腹中的孩子,都在等你。”
姜子牙立在一旁,心下感慨万千。姬发见了他,面上露出一丝温然笑意,颔首道:“孤今日又见相父也。”
红沙阵一劫已了,姜子牙便差人送帝后二人回宫休养。姬发先去看过哪吒与雷震子,叮嘱他们好好养伤,却见哪吒手中持着丝帕,细细擦拭着那海螺上的血迹,口中喃喃道:“若是擦不掉,那可就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