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席言惊红沙秘 双泪垂怜天子劫

华仲清写了药方，宫人忙上前恭敬接过，旋即转身往膳房传晚膳。哪吒见此情形，连忙开口相留：“先生奔波千里，一路劳顿，不如就在这偏殿与我们一同用晚膳，也好细说那凤箫引中玄霜草的根由。”小龙女亦颔首附和道：“先生不必拘礼，此间清净无扰，正合议事。”华仲清也不推辞，爽朗应下。

不多时，宫人便端上几碟精致菜肴与温热的粟米粥，一一布在殿中案上。小龙女腹痛虽止，人却依旧有些虚软无力，久坐之下，只觉腰膝酸软得厉害。晚风穿堂而过，拂动帘栊轻晃，将她的裙裾一角掀起，露出脚踝肌肤。她自己浑然未觉，哪吒的余光却先一步瞥见，当即放下竹筷，起身缓步走了过去。他一言未发，只俯身轻轻将她的裙摆拢好，指尖不经意间触到她的脚踝，只觉一片冰凉。他又回身取过一旁的锦毯，轻轻覆在她的膝头，动作细致妥帖，竟带着几分不自知的温柔。

华仲清虽年过而立，尚未娶妻，却因行医多年，惯看人间百态。见他二人这般情态，便知正是年少情浓之时，一言一行皆是藏不住的缱绻之意，心下了然，不觉摇头轻笑，面上却只作未见。

三人一面用膳，华仲清一面将自己如何寻得凤箫引中玄霜草的始末缓缓道来，言明此草只生于昆仑墟的千年阴壑之中，寻常人根本无从觅得。哪吒闻言，眉头微蹙，沉声问道：“先生既已知晓武王是因这香中玄霜草扰乱气机而病重，那可寻到化解之法了？”华仲清面上神色一凝，沉吟半晌，方长叹一声：“棘手之处正在于此——这玄霜草并非夺命毒药，武王之症，也并非寻常中毒之兆啊。其实在仙子勘破这香中异常之前，我曾只身前往终南山，求见清虚道德真君。他与我有过半师之谊，昔日也曾多次言我天赋不凡，不入仙门实为可惜。可我心慕武王济世安民之功，终究还是执意入世，在这镐京城中做了太医院院判，只望能护得武王龙体康健，奈何……”

他话音渐低，神色间满是怔忪怅惘。哪吒忙打断他的话，急声追问：“清虚道德真君处，我也曾去求过，可他始终闭门不见。先生前去，竟能入他洞府？”华仲清缓缓颔首：“不仅入了洞府，我还趁他不备，将他的法宝玄明镜偷了出来。此镜能照见人体经络气血，四肢百骸。我想着，既然清虚道德真君不愿明示武王症结所在，那我便盗了此宝，亲自探查究竟。”

小龙女听到此处，不禁摇了摇头，轻声道：“先生当真以为，是自己在清虚道德真君眼皮底下盗走此宝？这分明是他默许之举啊。”

华仲清神色凝重道：“仙子所言极是。我携镜返回西岐行宫后，也渐渐回过味来。只是清虚道德真君既然默许，或许恰恰说明，武王之症，便是寻得症结，亦是无药可解了。”

哪吒闻言，心头一紧，急声追问：“为何？先生快说，武王的症结究竟在何处？”

华仲清语声沉沉，一字一句皆带着凝重：“武王每逢吹奏玉箫之后，必以凤箫引熏染箫身养护。那下毒之人，定是窥破这玉箫乃文王亲手所制，是武王旧念萦怀、心神所寄之物，竟不知何时，悄然将凤箫引偷梁换柱。香中掺的玄霜草，一面扰动武王周身气机，一面暗噬他气血里的阳和之气。武王昔年伐纣，曾身陷一阵，遭逢生死大劫，些许沉疴旧伤，早已深入脉络骨骸，难以根除。玄霜草破血蚀骨之效，偏生引动沉疴自脾胃先发作，初时胃痛呕血之状，竟与饮食中毒一般无二，生生误导了我等探查的方向。而后沉疴自下而上，渐次侵凌肺腑心脉，这才加重了咳疾缠绵、胸闷胸痛之症。时至今日，武王的身子，早已被这些顽症蚀得亏虚殆尽，油尽灯枯了。”

哪吒听得此言，眉头蹙得更紧，心头越发沉重，思忖半晌，涩声问道：“先生所言的大劫，究竟是哪一桩？莫非，竟是红沙阵？”那是武王在伐纣全程中所历过的最凶险的一劫，甚至他几乎是死了一遭，方得回生。华仲清颔首长叹，眉宇间满是无奈：“正是。我便是借那玄明镜，照见了武王经络骨髓之中，那些几近微不可察的红沙残粒，这才勘破症结所在。想来将军与雷震子将军当年亦同陷此阵，只是你二人俱是修道之身，能以内力将红沙颗粒尽数炼化，这才未受其害。”

哪吒闻言，只觉心口猛地一沉，思绪霎时飘回昔年红沙阵中。那百日的血火狼烟，那九死一生的惨烈光景，一幕幕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小龙女在侧忽抬眸问道：“先生在武王与王后娘娘面前也是如此说的吗？他们已经知晓了这一切的始末？”

华仲清颔首应是。自他勘破此间关窍，便先寻了邑姜直言相告。那是他生平头一遭瞧见，素来端方持重的大周王后，竟踉跄跌坐于地，手攥成拳，一下下重重捶在案几边缘，喉间迸出撕心裂肺的嘶吼，泪水滂沱而下，却又怕惊扰了隔壁静养的武王，硬生生将满腔悲恸咽回，只余几声压抑的呜咽。

“为何？这究竟是为何！”她嗓音嘶哑，字字泣血，“我夫君一生心怀黎庶，以己身渡万民于水火，为何偏要受此无妄之劫？”她忆起昔年姬发闯阵时的决绝，彼时她恰不在身侧，万般情状皆是听旁人转述。他此去，肩上扛的是大周的气运，是三军将士的性命，更是天下苍生的期盼！原以为是上天垂怜，让他自红沙阵中九死一生归来，谁曾想，从始至终，他都未曾真正走出那噬骨的红沙阵，只是困在宿命的罗网里，苦苦支撑。

邑姜将拳抵在唇畔，拼尽全力压制住喉间悲声。忽有一双温厚的手掌轻轻揽住她的肩背，替她拭去颊边泪痕。

姬发不知何时已然醒转，竟在殿门外将华仲清的话语听了个大半。

“邑姜，你千万不要为此自伤。”他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久病未愈的倦意，“也许这便是生为天子的宿命。纵历遍世路艰险，万般搓磨，我亦无悔。只叹此身已许国许民，再难许卿。我姬发这一生，俯仰无愧于天地，唯负邑姜一人而已。”

言罢，他取过华仲清药箱中的纱布，亲自执了，小心翼翼替邑姜包扎方才捶案时磕破的掌心。

华仲清立于一旁，见此帝后相偎、泪眼相对的模样，亦忍不住潸然泪下。待姬发包扎完毕，他便默默收起药箱，躬身行了一礼，悄然退了出去。

殿内烛火摇曳，光影明灭，唯余帝后二人静静相依相偎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