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木舟缓缓泛在东海之上，碧波万顷间悠然逐浪，舟头立着位粉衫青裙的少女，眉目凝着几分淡愁。小龙女踏遍四海，终未寻得解武王沉疴之法，遂独驾孤舟浪迹沧溟，不知不觉便来到东海金鳌岛附近。
行至一片幽寂滩涂，身前忽掠一道冷冽仙风，玄光落处，礁石之上负手立着位碧衫女子，眉眼含霜，却正是截教碧霄。
小龙女心头微凛，立在舟中敛衽颔首：“碧霄娘娘。”
碧霄眸光如寒刃扫过她容颜，唇角勾出讥诮冷笑：“公主好雅兴，尚有闲情在此观海散心。昔年你携东海至宝雾露乾坤网，引水覆我火龙兵阵，今时见了我，倒似此事从无发生，果然是贵人多忘事。”
小龙女不欲再生争执，淡然回道：“昔年封神之战，道统相伐，各为其主，如今因果恩怨早已烟消云散，娘娘又何必旧事重提？”
“各为其主？”碧霄冷哼一声，“我当年下山，只为报兄长赵公明之仇，纣王荒淫无道，我岂会奉他为主？便是你东海，难道真愿归服武王姬发？昔年你出手相助，不过是为你的小情郎。怎的？那个傻小子如今不在你身侧，是弃你登天成神去了，留你在此独自凄苦？”
见小龙女默不作声，碧霄渐觉索然，念及旧事却难捺心绪，冷讽道：“想我师兄赵公明当年身死道消，魂归封神榜，我截教众仙树倒猢狲散、流离无依，那份剜心蚀骨之痛，我独自熬了多少日夜，你可知晓？”她目光死死锁着小龙女，语气添了几分厉色，“如今倒好，你三哥敖丙也步了我师兄后尘，舍命换那封神榜上虚名荣光，身死证道、永离尘寰。从前我受的苦，你总算也尝得一二，这岂不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碧霄字字如刃，直刺心扉，小龙女浑身一僵，喉间窒闷，半句辩驳也吐不出。昔年只闻碧霄丧兄之悲，隔了遥远因果终究体会不深，如今亲历三哥离去，才知那份苦楚远胜听闻，加之龟丞相等人常言语相激，称是她执意助周才沾惹封神因果，引下这场祸事，每念及此，便觉日夜焚心、辗转难安。她垂眸望着脚下翻涌浪涛，指尖不自觉攥紧衣袂。
沉默良久，小龙女抬眸望向碧霄，声线染了几分沙哑：“碧霄娘娘所言，我无从辩驳。兄长上榜之事，我已尝尽锥心之痛，只叹人生匆匆如白驹过隙，个人缘法似浮萍聚散，这场天道轮回里，你我皆是失意之人。”碧霄闻此言语，心头微动，戾气稍敛，衣袂翩然落于舟上，淡声道：“罢了，这些事本也过去了。我近日打坐修道至关键处，不知为何，眼前总闪过昔日黄河畔旧事，久而成了心魔，难破此境。今日乍见你，难免带了火气，并非有意迁怒。”小龙女闻言，只回以一抹淡然浅笑。
碧霄径自坐于木舟之上，道：“看你神情，倒似真遇了难事，且说来听听。”小龙女道：“我此番自镐京归来，正因武王姬发之事。他已病榻缠绵多日，遍寻名医仙方无果，恐难渡过此劫了。”
“什么？”碧霄身形骤然一滞，眼底飞快掠过惊澜。昔日黄河畔那抹清俊英武、谦和沉稳的身影，捧着金蛟剪对自己坚定言“原物奉还”的天子，不过二载光阴，竟已寿元将尽？她指尖悄然攥紧衣袍下摆，周身仙元微颤，心绪早已乱作一团，难掩波澜，面上却强装镇定，转瞬敛去眼底情绪，冷嗤一声，故作淡然：“凡间帝王寿数本由天定，兴衰生死皆是天道轮回，你何必执着寻解，难道还想逆天而行？”小龙女轻叹：“人生在世，本就多有身不由己，或为道义，或为情意，总有不愿割舍、不愿放弃的时刻，只求尽力一试。便如你当年下山，为报兄长赵公明之仇，以一己之力抗衡周军千军万马那般。”
话音未落，碧霄终是按捺不住，急声问道：“武王究竟是何病症？你快细细说与我听。”小龙女遂将镐京所见所闻一一讲起，末了补充：“我心中总觉的是中毒之兆，只是若排除饮食，世间还有何种毒物，能悄悄损人脾胃脏腑？”
碧霄眉峰微蹙，转身望她，眸中冷意渐淡，多了几分探究：“查不出毒迹？世间阴毒之术繁多，本不全从饮食下手。”她语气沉缓，缓缓道来：“其一为气毒，以邪术炼就阴寒毒气，悄散于居所周遭，日夜吸入便蚀损五脏，表面与沉疴无异，纵是仙者不细查也难察觉；其二是咒毒，借符咒引阴煞缠身，耗损生机寿元，只伤根本不现外伤，寻常诊脉断不出异样；再者有魂毒，专攻神魂，暗蚀神智精气，后期方显躯体衰败，更显隐秘难寻。只是天子有龙气护体，后两种下毒之法，施术者必遭反噬，倒可大致排除。”
小龙女凝神细听，心头剧震，此类毒术竟全不沾饮食，难怪遍查无果：“碧霄娘娘之意，武王或是遭了这般阴毒暗算？”
“未必全然如此，却也难脱干系。”碧霄语气凉淡，条理却明，“凡间帝王位高权重，觊觎者不在少数，若有人想逆天改命、搅乱大周基业，用这类阴邪手段再合适不过。你贵为龙族公主，平日自难闻见这些旁门伎俩。气毒需有媒介承载，多藏于器物香烛之中。你若真想查清，便从武王寝宫器物、随身之物查起，再留意镐京周遭是否有异样邪祟气息，寻得痕迹，便知是哪类阴毒作祟，亦可对症寻解。只是这类手段多涉旁门左道，施术者必定隐匿极深，查探时需多留谨慎，莫要打草惊蛇。”
小龙女颔首记牢，心头再起一线希望，望向碧霄的目光添了几分感念，低声道：“多谢碧霄娘娘指点。”
碧霄别过脸，语气重归冷淡，掩去眸底波澜：“不过随口一说，此番点拨，只叹天道不公、阴邪横行罢了，不必记挂。”海风复起，吹乱她鬓边发丝，眼底沉郁愈浓，终究不愿多提，只静立礁岩之旁，望着翻涌浪涛，默然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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