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水晶宫,琉璃穹顶映得殿内碧波流转,王座之上的广仁王敖广,指尖轻叩玉座,颔首端坐间自有四海共主的威仪。距他将木剑送往不周山不过数月,龙鱼先知却见他鬓角竟添了几缕银霜,眉目深处的疲惫较往日重了三分,不由得近前一步,躬身劝道:“陛下身系四海生灵安危,身体为重,切不可因忧思过度耗损元气。”
敖广唇角牵起一抹苦涩,龙髯微颤:“珠儿未与你一同归来,想来是还不愿见我?”
龙鱼先知温声道:“公主兰心蕙质,只是一时难平心结。待她想通陛下的良苦用心,自不会再怨怪。”
敖广长叹一声,目光飘向殿外碧波,似沉湎于往昔:“她的性子,虽表面瞧着和婉俏皮,内里却十分刚烈,向来心里主意拿得很定。当年龙珠被恶人所盗,我失于纠察,误认是哪吒所为,竟贸然水淹陈塘关,逼得他自刎谢罪。她当日在殿上字字铿锵,痛斥我不分青红皂白,当时场景,至今想来仍令我汗颜赧然……”
话音未落,龙鱼先知已含笑道:“可后来陛下与公主不也冰释前嫌?骷髅山一役,陛下为护公主,硬生生受了魔头石矶一掌。公主仁孝,自那以后对陛下愈发敬爱,更常劝陛下体恤陈塘关百姓,莫要再因旧事迁怒凡间。此番陛下未告知三太子历劫证道之事,原是遵循天意,何必自责?”
敖广摆了摆手道:“罢了,丙儿这孩子,我往日多有纵容,如今能得封神位,也是他自己的因果。只是……四海龙族之中,我又去哪里寻第二个储君?”他忽而眸中精光一闪,神色锐利如锋:“你且说说,四海龙族数千年来,可曾出过女储君?”
龙鱼先知闻言微怔,转瞬便恍然大悟,躬身笑道:“陛下春秋正盛,何须急于立储?我龙族得享长生,本就与凡间帝王不同,储君之位原可虚设。若因这虚名引得族内争斗,反倒本末倒置。更何况……”他觑了眼敖广神色,笑意更深,“公主慧眼如炬,所选驸马人品贵重,本领卓绝,日后必是天庭新贵。说不定将来公主还能得个天庭诰命,与驸马共护三界。”
敖广见他言语直白,面上神色却不由舒展了几分。当初他的长女敖璟,性子婉顺怯懦,他怕她嫁入外族会受欺凌,见她与西海太子敖摩昂两情相悦,便做主定下婚事。谁知西海龙王龙后因亲上加亲太过熟稔,竟苛待于她,璟儿省亲时哭红了双眼,直至近年诞下子嗣,彼此关系才渐趋和睦。珠儿却与璟儿截然不同,她的容貌品性便是放眼三界,要寻个青年才俊婚配也易如反掌。李家虽非天生神族贵胄,但封神之后,天庭势力更迭,早已是众仙押宝的新贵。珠儿若真能嫁入李家,于龙族而言,亦是一桩稳固根基的美事。
思绪流转间,敖广不由得念及封神诸事,目光投向西方镐京方向,声音里透着几分疑虑:“世人皆称武王乃天命所归的千古仁君,想那河伯之女小白鱼,仅一面之缘,便因救命之恩魂牵梦绕。就连珠儿也敬重他,唤他一声‘大哥’。只是不知,武王能享国几许?这大周江山,又能存续多少春秋?”
龙鱼先知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淡然:“武王确是心怀苍生的仁君,只是‘强极则辱,慧极必伤’。不过陛下不必忧心,凡间王朝更迭本是天道轮回,四海龙族只需守好自身根基,自可在三界长久立足。”
小龙女只觉自己沉在一个遥远的梦境之中,周遭的一切都如空谷落雪般清冷飘渺,她想努力从那一片白茫茫的困顿中挣脱出来,识海混沌间,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仿佛从渺远的天际传来:“我想与你相守一生,你……你可愿意?”她内心涌起一阵沉静的欢喜,仿佛这场景已在心中预演了千百遍。
“我愿意的。”她启唇欲应,却发不出半点声响,急得拼尽全力挣扎,只觉身子从高空坠落,猛地撞回俗世。睁眼刹那,指尖触到一片暖意——哪吒正握着她的手,伏在榻边沉沉睡着,眉宇间还凝着几分倦意。她凝神回想,他们昨日似是暮色四合之时乘木舟到的镐京,自己未及入王宫,便因伤势在木舟上撑不住昏了过去。此刻天光已大亮,金辉透过窗棂洒在他发间,小龙女心头甜涩交织,悄然忖道:他竟这般守了我一夜?
哪吒本就睡得浅,闻声立刻支起身,见她醒来,悬了一夜的心才稍稍落地。“小龙女,你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他声音沙哑疲惫,眼底却盛满了牵挂。小龙女轻轻摇头,念及现实种种,神色黯然,竟有些贪恋方才那纯白宁静的梦境。
哪吒见她神色,心中一凛,握紧了她的手道 “我知你现下心中悲愤难平,放心,一切有我在。纵有千难万险,我哪吒活在这世上一日,便护你一日周全。”他神色坚定热忱,反让她鼻尖一酸,忍了许久的眼泪便在这时悄无声息地滑落。她轻声道:“我知道你待我好……”他再上前一步,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只觉她的泪水一滴滴落在他肩头,竟滚烫异常。他静静抱着她,任由她宣泄着自己的情绪。
不知哭了多久,小龙女心绪渐渐平复下来。她依偎在他怀中,混沌的思绪变得清晰,想起在木舟上的忧思:三哥上封神榜是命中注定,父王每一步布局皆是为了四海安危,可难道,父王对她就没有半分父女真情?纵使真有一日,她成了权衡利弊的棋子,难道她就只能束手就擒?年少时尚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孤勇,何时竟随着年岁渐长,被顾虑与恐惧消磨成了怯懦?心念及此,恐惧渐消,一股勇气悄然滋生。
她靠在哪吒肩头,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他耳边:“哪吒,这世间人心复杂,世事难料,我或许连自己都不敢全然相信,可我信你。”
话音刚落,窗外传来两道极轻的脚步声。姬发与邑姜本欲进屋探望,刚至窗边,邑姜却敏锐地察觉到屋内的氛围,连忙拉住了姬发欲上前的脚步。二人隔着窗纸,望见屋内相拥的一对人影,又隐约闻听那句“可我信你”,不由相视而笑,眼底满是欣慰。邑姜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姬发一同离去,二人悄无声息地转身,消失在了镐京宫阙楼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