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只觉意识沉坠在一片辽远的梦境里。恍惚间，仍是幼时坐在陈塘关李府的屋檐下，望着天边流云漫卷，母亲殷氏的声音温润，正耐心为他讲述女娲娘娘补天的旧事。转瞬间，申公豹的狞笑声刺破虚妄，他被步步紧逼，坠入东海的寒涛之中，冰冷的海水将他裹挟下沉，就在窒息的边缘，一枚甜润的暖物被送入唇间。再睁眼时，粉衫青裙的少女正笑坐在床边，眼底盛着清亮的光。可下一秒，水淹陈塘关的滔天巨浪、自刎时的心如死灰便接踵而至。莲花重塑仙身的瞬间，过往记忆如潮水般翻涌、流失，又轰然灌入识海。之后，是鹿台救主的惊险，与石矶争夺盘古石的惨烈，岐山遇山鬼、逢杨戬的奇遇，渡炎山、跨弱水的艰辛，讨暴君、入玲珑塔的决绝……最后，是母亲殷氏以弱质之躯闯入黑暗之谷的模样，她那双总是温柔的手，此刻坚定地将他托起，望向他的目光里，满是眷恋，亦藏着决绝。
“母亲……”昏迷中的哪吒下意识唤着殷氏，喉间溢出几声细碎的呢喃。
与此同时，小龙女的心头血裹挟着真龙之气，顺着他干裂的唇瓣缓缓渗入喉间。起初，盘踞在他经脉中的寒潭阴气如万年坚冰，死死抵触着这外来的暖意。可龙血的温热带着不容抗拒的韧性，如同初春的暖阳，一点点消融冰结，最终在他丹田处燃起一簇微弱却生生不息的火苗。
小龙女半跪在地，将哪吒紧紧拥在怀中，另一只手始终抵在他后背的伤处，源源不断地渡去龙元之力。细密的冷汗从她额角渗出，顺着鬓角滑落，滴在他苍白的脸颊上。那一丝冰凉的触感，竟让哪吒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哪吒……”她轻声唤着，声音里藏着难以察觉的哽咽，“那只是梦境，你快醒过来……”
怀中的人喉间发出一声微弱的气音，随即，沉重的眼皮缓缓掀开。哪吒的眸中还带着刚从混沌中挣脱的迷茫，望见小龙女的刹那，只当自己仍在梦中。喉间萦绕的甜香醇厚，令他恍惚间以为自己饮了什么琼浆玉露，干渴的喉咙下意识地渴望更多。直到瞥见她指尖未干的血迹，嗅到那独属于龙血的馥郁奇香，他的理智才终于回笼——他方才吞下的，竟是她的心头血！
“小……小龙女？”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挣扎着想从她怀中起身，“你怎么……在这里？你竟……竟将心头血渡给了我？”
“我感应到了海螺的动静。”小龙女见他苏醒，鼻尖一酸，积攒许久的眼泪终是滚落，砸在他手背上，“幸好，我赶上了。”
哪吒下意识地握紧了掌心的海螺，冰凉的壳面仿佛还残留着旧日的温度。他想抬手拭去她的眼泪，后背伤口传来的剧痛却让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
“别动！”小龙女连忙按住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你的伤还很重，方才情急之下，我只能以心头血化开你经脉中的寒潭之气。幸好没有耽搁，这一次，你不会再像弱水中那样功力尽失了。”
哪吒望着她指尖、裙裾上未干的血迹，那触目的红色像一团火，灼得他眼睛发疼。他只觉那股甜暖之气早已弥散到四肢百骸，顺着经脉流淌，连带着心脏都变得温热起来。从来不曾想过，她的血，竟以这样的方式，与他的骨血紧紧交融，再也分不开。
他静静躺在她的腿上，两人许久未曾言语。洞壁缝隙透进的微光落在他们身上，将彼此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这冰冷的不周山中，悄然筑起一方小小的、温暖的天地。
良久，小龙女才轻声开口，将这些天的变故细细说与他听：“你和遗箭走后，镐京便来了急报，说武王病笃，让姜爷爷即刻返程。”
“什么？姬发大哥他病得很重？”哪吒闻言猛地一急，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小龙女连忙安抚：“你放心，后来我父王带着龙鱼先知也来了不周山，还带来了小白鱼姐姐以黄河水魄炼就的珍珠粉，里面凝着她百年功力。姜爷爷已经带着此物返回镐京，姬发大哥此番定然无碍。他临行前还特意问了龙鱼先知，先前的卦象是否准确，得到肯定后似乎很是高兴的样子。。”
哪吒的心稍稍放下，转念又问：“你父王怎会突然来不周山？”
小龙女便将众人猜测桃木剑可以克制地下魔王垣屠一事说了，又简略提及自己与雷震子偶遇土伯，以巧计诓他同行的经过。哪吒听着，眸中渐渐染上赞许与欣赏，不自觉地握紧了她的手。
“对不起，小龙女，让你担心了。”
小龙女浅浅一笑：“你说的什么话？若是换作我身陷困局，你定然也会不顾一切来救我的。”
突然，山洞外传来沉实的脚步声，碎石被碾过的脆响混着两个妖兵头领的高声交谈，穿透岩壁直钻进来。只听一人气急败坏地嘶吼：“你这蠢货！真以为把哪吒推下寒潭就高枕无忧了？我手下的鱼妖把潭底翻了个底朝天，连他的影子都没见着，反倒只见到潭底那头巨鳄被人打得七窍流血！他八成是逃了！现在哪吒跑了，遗箭也没抓到，等相繇大人回来，我看你怎么脱得了干系！”
另一人语声中满是沮丧与不甘：“不可能！相繇大人明明说过，这寒潭水是至阴至寒之物，能彻底克制他的火系功力！难道这哪吒真有这么邪门？就算功力尽失，也能在潭中斗败巨鳄、全身而退？既然如此，我们立刻调齐人手，全力搜山！我就不信抓不到他！”
脚步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清他们粗重的喘息。小龙女心头一紧，指尖飞快掐诀，灵光闪过，洞内的血迹与水渍瞬间消融无踪。她俯身背起哪吒，小心翼翼不触碰到他的伤处，悄无声息地绕到山洞后方的阴影里。
四野妖气蒸腾，黑沉沉的雾霭裹着巡逻妖兵的狞笑四处弥漫。小龙女运起内功，背着哪吒沿着陡峭的崖壁缓缓向下攀爬。她不敢驾云，只能用这最笨的办法紧贴着崖壁躲避着众多妖兵的视线。她指尖抠着岩石的棱角，指甲被磨得发白，脚下好几次踩落松动的石块，碎石滚落的声响让她的心不断收紧，幸而被风涛掩盖，才没引来察觉。虽有武功内力在身，但小龙女额间还是沁出了一层薄汗，她却始终一言不发，只凭着一股韧劲向下挪动。
眼见两人离谷底越来越近，二人终于稍稍松了一口气。身处险境，哪吒的心底却异常宁静温暖。他侧脸贴着小龙女的后背，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心跳声，山间微风携着她发间淡淡的香味拂过鼻尖，竟让他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眷恋。
她真聪明，总能在绝境中寻到一线生机，带着他绝处逢生。他忽然觉得，无论陷入何等险境，只要有小龙女在，他哪吒便总能化险为夷。这一刻他才清晰地意识到，他心底对她存着一份依恋，而日复一日的相伴中，这份依恋竟越来越深。如今他的四肢百骸里又交融了她的心头血。
兴许，他早就离不开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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