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神镜凝光藏挚念 月下山盟意未宣

姜子牙一行历遍不周山重重险隘，至一处开阔空地时已人困马乏，只得就地休整。忽闻远处传来厮杀搏斗之声，小猪熊“嗖”地窜到小龙女肩头，指着对面悬崖上空急呼：“哪吒！是哪吒！他跟那个混小子打起来了！”

日思夜想之人近在咫尺，即便只能辨出模糊的兵器与衣袂，小龙女那颗悬了十数日的心也终是落定。“你们快去帮哪吒啊！他一个人对战遗箭会吃亏的！”小猪熊急得直跺脚，却被小龙女一把拎起，稳稳放在白马背上，手指在它头顶轻拍了几下。“你安静一刻可好？”她轻声道。

小龙女对哪吒的武功招式本就相熟，此刻遥遥望去，只见他周身精光鼎盛，竟有大成之象。

杨戬在侧，亦凝神观摩二人过招，暗自心惊：今日真是开了眼界，上古神器化人后竟如此凶戾，不愧是后羿遗留的神兵。“两个人都太强了，我们，一时也插不上手。不知哪吒从何处练得神功，功力竟比出玲珑塔炼成三头六臂之时还要精进”

正思忖间，忽见雷震子自云端现身，以雷霆之势驰援哪吒。二人见他比复生前仿佛还要精神几分，不由喜出望外。

此时姜子牙令杨戬引兵绕道，方能抵达对面悬崖与二人汇合。小龙女早煎熬得心如火烧，似一刻也不愿等待，携着小猪熊径直腾空而起，朝着对面崖壁飞去。“杨大哥，我先去对面寻……寻雷震子！”杨戬与心上人早已心意相通结了秦晋之好，也知相思煎熬的苦楚，心下洞明她哪里是要去寻什么雷震子，也只轻笑一声未曾点破。

此刻，对面山崖上，雷震子正盘问遗箭，想弄清相繇当年如何骗取了他的信任。哪吒心道左不过是同在自己跟前一模一样的道貌岸然，思及神斧遗失一事，心下一阵烦闷，便独自在附近踱步，不知不觉来到了一处石台。石台上悬着一面古朴铜镜，镜面混沌，却隐隐流转着微光——正是不周山至宝，生息镜。哪吒从前听太乙真人提起过，此镜能照见人心底最深的执念与挚爱之物。若得机缘见了此宝镜，天下间无人不好奇上前印证自己心中所想的，哪吒亦不例外，他缓步上前，凝视着镜中流转的光晕。片刻后，镜中云雾散尽，一道粉衫青裙的倩影清晰浮现。哪吒如同骤然被生人窥见心事，心下似赧然似感慨。不知不觉间，他与她相识已十载，自己也从懵懂幼童长成十七岁的少年，可彼此间的情愫，却始终未曾点破，许是因为时机不利的缘故。

“师父曾说过，这生息镜中之物不过是镜花水月，不可流连，免得荒废辰光。”哪吒喃喃自语，像是在告诫自己，却终究忍不住伸出手，想要触碰镜中的人影，指尖却只穿过一片冰凉。他自嘲地笑了笑，转身欲去寻雷震子。

“哪吒！”

一声清脆甜润的呼唤自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急切与抑制不住的欣喜。

哪吒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那粉衫青裙的身影，竟真真切切地站在月光之下，与镜中别无二致。温柔的月华如轻纱般笼罩着她，哪吒一时竟分不清眼前是幻是真。

四目相对，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下一秒，小龙女再也按捺不住，将小猪熊往地上一放，便飞身奔来，扑进了哪吒怀中。

“哪吒！我终于找到你了！”她此刻再顾不得其他，只紧紧抱着他，仿佛要将这些时日所有的思念与担忧，都融入这个拥抱里。

哪吒先是一怔，随即将手中红缨枪丢靠在一旁大树上，用同样的力道回抱住她，感受着怀中真实的温度与柔软，鼻端萦绕着她发间的馨香，柔声问道：“小龙女……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跟姜爷爷、杨戬大哥一同从镐京来的。”

哪吒闻言微怔：“镐京？你是说，你离开发鸠山后，去了镐京？”

他松开环着她的手臂，转而轻轻牵起她的手，仔细端详着她的脸色。小龙女重伤初愈，虽有发鸠山与镐京王宫的名贵药材调养，但元气未复，又经十日劳碌奔波，面色仍显得苍白了些。他心中怜惜之情顿生，只轻握着她的手，一言不发。

“哪吒！你在发鸠山怎么能一句话都不留就走了？“小猪熊这时方用两只圆胖的小短腿奔到哪吒面前，一把拽住他的裤腿，不满地嚷嚷，“我倒要问问你，把我小猪熊丢下这么些时日，你还养不养我了？”

“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去，小龙女姐姐有多着急？”它仰着小脸继续道，“她伤势才刚好一些，便带着我马不停蹄地赶往镐京，托姜子牙爷爷以占卜之术寻找你的下落……”

“好了，小猪熊。”小龙女温声打断了它，怕它再说下去，会不小心提起自己在镐京旧伤复发吐血之事，倒又让哪吒忧心。“大家现在不是又团聚了吗？你便不要再提那些事了。”

哪吒忙弯腰将小猪熊抱起，手掌在它毛茸茸的后背轻轻安抚，半晌方道“对不起，小猪熊。我不该丢下你，以后再也不会了。”

“这还差不多！”小猪熊立刻转怒为喜，灵活地跳到哪吒肩头，用脑袋在他脖颈处亲昵地蹭着。

哪吒将小猪熊口中的言语听得一清二楚，心底涌起一阵喜悦同疼惜交织在一起的心绪：原来我在她的心中，竟是这般重要，顾及我的安危，她竟不顾自己有伤在身，赶往镐京求助报信，带着姜爷爷同杨戬大哥一路找到了不周山……转头望向小龙女，心中千言万语翻涌，却不知从何说起。他轻轻触了触她微凉的指尖，犹豫了许久，才低声道：“等我们救出太阳神鸟，再联手打败遗箭口中那个黑暗世界的主人，我就……就……”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消散在夜风中。

小龙女心中似有预感，面上神色似喜似嗔，静静地等着他说下去。然而，等了许久，哪吒却如这沉沉夜色般，再次沉默了。

哪吒想起在镐京时曾向姬发大哥倾诉过心事。姬发大哥说，他十六岁便在西岐与邑姜成婚，二人成了少年夫妻。如今哪吒随自己南征北战多年，封神战事已了，也长成了十六岁的少年郎，想要和心爱的姑娘相守，本是人之常情。民间百姓在这个年龄成婚的也不在少数。不过，到底要等他同小龙女表明心迹，二人心意相通之时，他愿意做主婚人，亲自开口让李靖代哪吒去东海提亲。

可哪吒却总也找不到合适的时机。话到嘴边，却总被各种事情打断。就如此刻，东风不顾，怎敢误佳人？

小龙女聪慧通透，早已从哪吒平日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中读懂了他的心意，从未有过半分怀疑。她知道今夜他难以启齿，虽心底掠过一丝失落，但脸上依旧神色自若。她不愿让他为难，便轻笑一声，岔开话题：“走吧，我们去寻雷震子。我倒想瞧瞧，他如今做了雷神，性子有没有比从前稳重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