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的燥热,卷着梧桐叶的影子,落在明德中学高三(1)班的窗台上。陆元羽攥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校服领口被他无意识地揉得有些皱。讲台上,班主任推了推眼镜,声音透过空气传到他耳里,带着陌生的温和:“同学们安静一下,这是新转来的同学,陆元羽,从今天起加入我们班,大家多照顾一下。”
陆元羽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磨出毛边的校服裤脚,鼻尖萦绕着新教室陌生的粉笔灰味,还有周围同学若有似无的打量。他不敢抬头,只听见细碎的议论声像小虫子一样钻进耳朵——“他衣服怎么这么旧啊?”“头发好像也没剪整齐”“看他那样子,是不是从乡下转来的?”
这些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地砸在他心上。他从河南的小县城来,跟着在城里打工的爸妈转学,连普通话都说不流利,一开口就是带着浓重乡音的河南话,像是裹着一层厚厚的土,和这个光鲜亮丽的城市格格不入。班主任让他做自我介绍时,他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几句含糊的家乡话:“俺……俺叫陆元羽,今年十七,从河南来……。”
话音刚落,教室里瞬间爆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有人捂着嘴,肩膀不住地抖动;有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眼神里满是戏谑;还有人拿出手机,偷偷对着他拍照,屏幕的光在他眼前闪了闪,刺得他眼睛发涩。
“哈哈哈哈河南话?也太土了吧!”
“‘俺’?救命,这都什么年代了还这么说”
“他是不是从来没出过县城啊,穿得跟十几年前的款式一样”
陆元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耳朵尖都烫得发疼。他紧紧咬着下唇,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知道自己土,知道自己的话不好听,可他没想到,这份笨拙和陌生,会换来这样直白的嘲笑。
而人群中,笑得最张扬的是沈知衍。
沈知衍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单手撑着下巴,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潮牌的黑色卫衣。他长得好看,眉眼锋利,皮肤是城里孩子特有的白净,身边围着一群跟着他转的同学,是班里当之无愧的“风云人物”。此刻,他正眯着眼打量着陆元羽,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整个教室都听见:“哟,这是从哪个山沟沟里来的‘土包子’啊?这口音,听着都费劲。”
周围的笑声更响了,有人跟着附和:“知衍哥说得对,太土了,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以后别跟他说话了,免得被带土了”。
陆元羽攥着书包带的手更紧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没掉下来。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还有沈知衍带着笑意的嘲讽,一遍遍地在耳边回响。
那一天,对陆元羽来说,像是一场漫长的煎熬。
上课的时候,他坐在教室最角落的位置,不敢抬头看黑板,更不敢和同学对视。有人故意把他的课本藏起来,有人在他背后贴纸条,上面写着“土包子”“河南佬”;下课的时候,没有人愿意跟他说话,他想找个同学问一道题,刚开口说一句家乡话,对方就皱着眉躲开,像是在躲避什么脏东西;就连去食堂吃饭,他也只能一个人坐在最偏僻的角落,捧着餐盘,小口小口地吃着,耳边是周围同学的欢声笑语,衬得他格外孤单。
而沈知衍,像是把欺负他当成了乐趣。每天早上,陆元羽刚进教室,就会听见沈知衍带着调侃的声音:“哟,土包子来了?今天没带你的河南特产啊?”;课间的时候,沈知衍会带着几个人围过来,故意学他的家乡话,把他说过的话扭曲成笑话,引得周围人哈哈大笑;放学的时候,沈知衍还会故意挡在他面前,让他没法走,直到看着他窘迫得快要哭出来,才带着人扬长而去。
陆元羽不敢反抗,也不知道该怎么反抗。他只是一个刚转学来的转校生,没有朋友,没有熟悉的人,连说话都带着口音,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他像一只孤立无援的小兽,只能默默承受着这一切。
终于熬到了放学。
陆元羽背着书包,低着头,快步走出学校大门,不敢回头看一眼身后是否有人在嘲笑他。他沿着路边的梧桐树,一步一步地往家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单地映在地上。
家里是租的老房子,在城市的边缘,狭窄的巷子,斑驳的墙壁,却有着让他安心的温暖。一推开门,就闻到了妈妈做饭的香味,熟悉的河南烩面的味道,瞬间驱散了他心里的一部分委屈。
妈妈系着围裙,从厨房走出来,看见他低着头,脸色苍白,眼睛红红的,连忙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语气里满是担忧:“元羽,咋了这是?是不是在学校受委屈了?”
听到妈妈熟悉的声音,陆元羽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唰”地一下掉了下来,他扑进妈妈的怀里,肩膀不住地颤抖,带着浓重的哭腔,用家乡话哽咽着说:“妈……俺不想去那个学校咧……同学都不跟俺玩……他们都笑俺土,笑俺说话不好听……还有一个叫沈知衍的,天天带头嘲笑俺……俺好难受……”
妈妈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眼眶也红了。她知道儿子在学校不容易,从乡下转到城里,口音不一样,穿着不一样,难免会被人排挤。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紧紧攥了攥,眼神里闪过一丝坚定,然后轻轻推开陆元羽,擦了擦他脸上的眼泪,语气肯定地说:“孩儿,别委屈,也别害怕。这事,妈给你搞定了!”
陆元羽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疑惑地看着妈妈:“妈,你……你咋搞定啊?”
妈妈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神秘地说:“你别管了,明天早上听妈的,保证让同学们都对你刮目相看,再也不敢嘲笑你!”
那天晚上,妈妈翻箱倒柜,找出了自己年轻时珍藏的“宝贝”——一顶杀马特假发。那是她年轻时,觉得最潮流、最时髦的发型,五颜六色的头发,蓬松的造型,还带着夸张的刘海,在她眼里,这就是最亮眼、最能吸引人注意的打扮。她觉得,儿子之所以被人嘲笑,就是因为太土了,只要打扮得潮流一点,时髦一点,同学们就会喜欢他,再也不会嘲笑他了。
第二天早上,陆元羽还在睡梦中,就被妈妈叫醒了。
妈妈把他拉到镜子前,小心翼翼地把那顶杀马特假发戴在他的头上,又给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把他原本洗得发白的校服,换成了一件颜色鲜艳的T恤,一条宽松的牛仔裤,还给他搭配了一双亮色的运动鞋。
“你看,多精神,多潮流!”妈妈站在他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儿子,满意地笑了,“这样去学校,保证没人敢嘲笑你,大家都会觉得你时髦,都会跟你玩的!”
陆元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住了。
镜子里的少年,顶着一头五颜六色的杀马特假发,蓬松的头发几乎遮住了半边脸,夸张的刘海垂在额前,搭配着颜色鲜艳的衣服,和他原本朴实的样子截然不同。他觉得有些别扭,甚至有些丑,可看着妈妈期待的眼神,他还是点了点头,小声说:“妈,这样……真的能行吗?”
“肯定行!”妈妈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自信,“快去吧,路上小心点!”
陆元羽深吸了一口气,背着书包,顶着这头杀马特假发,一步一步地往学校走去。一路上,路人都忍不住回头看他,眼神里满是惊讶和好奇,还有人偷偷拿出手机拍照。陆元羽低着头,感觉浑身都不自在,只想快点走到学校,又害怕走到学校后,会受到更多的嘲笑。
可他没想到,刚走到高三(1)班的教室门口,就被一群学生围了起来。
教室里的学生像是早就等在那里一样,一看到他走进来,瞬间围了上来,里三层外三层,把他围得水泄不通。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手机,对着他疯狂拍照,闪光灯不停地闪烁,刺得他眼睛都睁不开。
“我的天!这是谁啊?”
“这发型……杀马特?也太绝了吧!”
“哈哈哈哈这是陆元羽吗?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救命,这比他之前土的时候还要搞笑啊!”
议论声、惊呼声、笑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把陆元羽包裹在里面。他站在人群中间,手足无措,只能紧紧攥着书包带,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脸颊又一次涨得通红,连耳朵尖都烫得发疼。他心里后悔极了,早知道这样,他就不听妈妈的话了,这样的打扮,不仅没有让同学们喜欢他,反而让他成了所有人的笑柄。
就在这时,人群突然被人推开,沈知衍挤了进来。
他刚走进教室,就听见了同学们的笑声,还有拍照的声音,好奇地凑过来,想看看是什么热闹。当他挤到人群前面,看清楚被围在中间的人是陆元羽时,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事情一样,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陆元羽?”沈知衍笑得直不起腰,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扶着旁边的桌子,眼泪都快笑出来了,“你……你这是搞的什么造型?杀马特?哈哈哈哈……我不行了,笑死我了……”
他笑得太用力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脸色也因为大笑而涨得通红,最后竟然因为笑得太猛,差点喘不上气,身子一软,连忙被身边的两个同学扶住,才没有摔倒。
“知衍哥,你没事吧?”
“别笑了别笑了,快喘口气!”
两个同学一边扶着沈知衍,一边无奈地说道。沈知衍靠在同学身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止住笑声,可嘴角还是忍不住上扬,眼神里满是笑意,看着陆元羽,语气里带着调侃:“陆元羽,你这是想通了?想走潮流路线了?可你这潮流,也太过时了吧?杀马特都流行十几年前了,你现在才弄,也太落后了!”
周围的同学又一次爆发出笑声,陆元羽的头垂得更低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差点就要掉下来。他觉得自己太丢人了,在所有人面前,被沈知衍这样嘲笑,他甚至想立刻转身跑出教室,再也不来这个学校了。
上课铃响了,同学们渐渐散去,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可看向陆元羽的眼神里,依旧带着笑意和戏谑。陆元羽低着头,慢慢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刚坐下,就感觉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抬头一看,是沈知衍。
沈知衍脸上的笑意已经收敛了一些,只是眼神里还带着一丝未散的调侃。他不由分说地拉起陆元羽的手腕,把他往教室外面拉。
“走,跟我来一下。”沈知衍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陆元羽愣住了,不知道沈知衍要带他去哪里,也不敢反抗,只能任由沈知衍拉着他,一路走到了教学楼后面的小树林里。
小树林里很安静,没有教室里的笑声,也没有同学们的打量,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沈知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陆元羽,眼神里的笑意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伸出手,不等陆元羽反应过来,就一把摘下了他头上的杀马特假发。
“唰”的一下,五颜六色的假发被摘了下来,露出了陆元羽原本的头发。他的头发很短,有些凌乱,却很干净,带着少年独有的清爽,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毛,显得有些腼腆,也有些好看。
沈知衍拿着那顶杀马特假发,看了一眼,然后随手放在了旁边的石头上,对着陆元羽,语气带着一丝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你这样,更搞笑了知道吗?”
陆元羽愣了愣,抬起头,看着沈知衍,眼神里满是疑惑和委屈,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以为沈知衍又要嘲笑他,可沈知衍接下来的动作,却让他彻底愣住了。
沈知衍伸出手,轻轻帮他整理了一下头发,手指温柔地拂过他额前的碎发,把凌乱的头发理顺。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和平时那个张扬跋扈、喜欢嘲笑他的沈知衍,判若两人。
“昨天……是我嘴欠。”沈知衍的声音低沉了一些,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看着陆元羽的眼睛,认真地说,“其实,你原本的样子,就很帅。”
陆元羽彻底懵了,他睁大眼睛,看着沈知衍,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沈知衍竟然在跟他道歉,还说他很帅?
沈知衍看着他呆呆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又恢复了平时的张扬,却多了一丝真诚:“以后,你就是我小弟了。能做我沈知衍的小弟,这是你的荣幸,知道吗?”
说完,沈知衍不再看他,转身就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背影依旧张扬,却不再让人觉得讨厌。
陆元羽站在原地,愣了很久很久。
风吹过小树林,树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的身上,暖暖的。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那里还残留着沈知衍手指的温度,温柔而清晰。
沈知衍的话,一遍遍地在他耳边回响——“其实你原本的样子就很帅”“以后你就是我小弟了”。
他慢慢回过神来,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一样,咧开嘴,傻傻地笑了起来。那笑容很干净,很纯粹,带着少年独有的腼腆和喜悦,像是雨后初晴的阳光,驱散了他心里所有的委屈和孤单。
他低头看了看放在石头上的杀马特假发,又抬头看了看教学楼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或许,这个新学校,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可怕。
或许,他在这里,也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朋友。
或许,从今天起,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陆元羽深吸了一口气,捡起石头上的假发,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然后迈开脚步,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不再孤单,反而充满了温暖和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