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之内,烛火昏黄,镜像中的画面仍在缓缓流转,霍雨浩抱着舞桐的身影立在昊天宗山门前,暮色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三个人静静注视着那道法力投影,谁也没有说话。半晌,石昊忽然开口,声音低缓:“姐姐,有一件事,我和灵儿瞒了你很久。”
马小桃一怔,转头看他。
石昊的目光落在那道投影上,沉默了片刻,才继续道:“我们一直不想把你卷进没必要的纷争里,所以始终没有告诉你。可事到如今,瞒也瞒不住了。姐姐,这件事,我和灵儿今日就与你实话实说吧。”
火灵儿接过话茬,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凝:“舞桐,其实是海神唐三的女儿。”
马小桃瞳孔微缩。
“我和坏胚与唐三结怨,是在三年前的乾坤问情谷。”火灵儿缓缓道,“那时候,我们正在参加日月帝国举办的斗魂大赛。可那徐天然狼子野心,决赛中途便下了毒手,当场囚禁了参赛的五百多名年轻魂师。我们狼狈逃出,慌不择路之下,便一头闯进了乾坤问情谷。”
马小桃眉头微蹙,低声道:“乾坤问情谷,我知道。传说那是爱神陨落之地,一处上古遗存的秘境,后来被神界的大人物封锁掌管,寻常人一辈子也未必能踏足其中。”
“姐姐知道得没错。”石昊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眼底的光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像是淬了冰,“可乾坤问情谷,从头到尾,就是个骗局。一个由唐三亲手布下的骗局。”
马小桃望着他,没有说话。
石昊继续道:“他说得冠冕堂皇,什么为了女儿的终身幸福,什么考验雨浩是否有资格做他的女婿。可他身为神王,知法犯法,强行插手下界之事不说,还把自己的亲生女儿玩弄于股掌之间。那一场问情谷之局,他一举摆布了三个人,随意捏造了王秋儿的命运,伤了舞桐的心,更让雨浩险些陨落当场。”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一顿,眼底那片冰冷底下,翻涌着一丝压了很久的怒意:“可这些,都还不是最让我无法释怀的。”
马小桃心头一跳:“还有什么?”
石昊望着她,一字一句地道:“安澜、俞陀,便是借着他那一场布局,趁乱掳走了灵儿。就因为他设的局,我与灵儿,夫妻二人,分离了那么久。”
火灵儿安静地坐在一旁,没有开口,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石昊的手。石昊反握住她,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过了这么多年,依旧要借这一点温度,确认她真的还在自己身边。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姐姐,你说得对,乾坤问情谷是爱神陨落之地。可唐三那桩所谓考验,哪里配得上一个情字。他是舞桐的生父,是高高在上的海神神王。若不是看在舞桐的份上,若不是因为他是舞桐的亲生父亲,我与灵儿,早就杀上神界,与唐三清算这笔恩怨了。”
火灵儿轻声道:“舞桐是无辜的。她不该为唐三的所作所为承担什么。我们恨的是唐三,可舞桐,始终是舞桐。”
马小桃静静地听完,半晌没有说话。
烛火在她眼底跳动,映出她渐渐收紧的指节。她想起自己方才亲眼所见,霍雨浩抱着舞桐,一步一步踏上昊天宗的石阶,去替自己心爱的姑娘承担一切。她又想起方才石昊说的那些话,一个神王,为了所谓的考验,把自己的女儿当成棋子,把一对有情人逼到生死边缘,还连累了她的弟弟妹妹分离多年。
她的胸口,渐渐烧起一团火来。
“唐三。”马小桃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冷意,“他是庇佑众生的神王,是海神,是世人香火供奉的神明。可他做出的事,哪一件配得上神明二字?玩弄亲生女儿的命运,随意摆布下界之人的生死,还害得你与灵儿分离那么多年。小昊,灵儿被掳走的那几年,你是怎么过来的,我比谁都清楚。我见过你那时候的样子,整个人就像一具行尸走肉,眼里没有光,嘴上挂着笑,可那笑比哭还让人难受。他唐三欠你们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石昊怔了怔,随即弯起嘴角,眼底那点冷意被一层暖意化开,轻声唤道:“姐。”
“不用劝我,我没事。”马小桃摆了摆手,声音却越来越坚定,“我从前敬他是神,把他当神明供着。可从今往后,他不配。他伤了我弟弟,害了我妹妹,这笔账,我马小桃记下了。”
她说着,抬起眼,望着石昊与火灵儿,一字一顿:“我要努力修炼,争取早日追上你们的脚步,能与你们并肩。到时候,咱们一家人,就一起杀上神界,把那个劳什子神界,拆个稀巴烂,翻个底朝天。让他唐三好好看看,被他玩弄过的人,是怎么站到他面前的。”
火灵儿闻言,忍不住笑弯了眼:“姐姐这话,我爱听。”
石昊也笑了,那笑意映着烛火,温软而笃定。他望着马小桃,轻声道:“好,那就等姐姐。咱们一家人,一起去。”
静室之中,烛火轻轻跳动,将三道身影拢在同一片暖光里。镜像里,霍雨浩已经抱着舞桐走进了昊天宗的山门,暮色四合,山风猎猎,而那少年的背影,一步比一步稳,一步比一步直,像是要把这一路的担当,都踩进脚下那长长的石阶里。
镜像之中,暮色已深,昊天宗的山门在云雾中巍峨矗立。
霍雨浩抱着唐舞桐,一步一步踏上青石阶,终于站在了山门之前。他方才那一声拜山请罪,中气十足,在群山之间荡开层层回响。山门之内,很快便有两道身影联袂而出,正是昊天宗的两位宗主,大宗主牛天,二宗主泰坦。
泰坦是个火爆脾气,一眼认出霍雨浩,顿时须发皆张,怒目圆睁,周身气势轰然炸开,一步上前便要动手:“好小子,你还有脸来!”
他掌风刚起,却被身旁的牛天一把按住了肩膀。“老二,且慢动手。”牛天的声音沉稳如水,目光落在霍雨浩怀中那道沉睡的身影上,“先看看孩子。”
“可是大哥!”泰坦急道,“他把舞桐害成这样,我怎么能不动手!”
“老二。”牛天只唤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泰坦咬了咬牙,终究还是收回了掌势,退后半步,胸膛剧烈起伏着,一双虎目死死盯着霍雨浩。
霍雨浩没有躲避,也没有辩解。他抱着舞桐,在两位宗主面前深深躬身,声音低沉而坦然:“牛伯,泰伯,是晚辈护佑不周,让舞桐受了重伤。晚辈今日登门,一为请罪,二为求治。还请两位长辈,先看舞桐的伤势。”
牛天没有答话,只是上前,接过霍雨浩怀中的唐舞桐,抱着她走进宗门大殿,将她轻轻放在一张通体冰蓝、泛着幽光的玉床之上。那冰床由万载玄冰髓所铸,寒气自生,将舞桐周身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霜光里。
泰坦虽然怒气未消,到底还是跟了进来,站在冰床另一侧,与牛天一同探出魂力,细细检查女儿的身体。
许久,牛天才缓缓收回手,神色凝重而复杂。
“体内的死亡气息,的确被一股强大的火道法则之力,全部祛除干净了。”牛天道,“那一刀留下的黑暗侵蚀,一丝不剩,舞桐的性命,算是保住了。”
泰坦也探完了脉,闷声道:“气息平稳,伤势确实在恢复……可这孩子,为何迟迟不醒?”
镜像之外,海神阁静室之中,火灵儿望着这一幕,眉头微微蹙起,忽然开口:“那一匕首,不对劲。”
石昊转头看她:“怎么说?”
“钟离乌的修为,我清楚得很。”火灵儿缓缓道,“区区一个圣灵教教主,就算倾尽毕生之力,也不可能把舞桐伤成这样。舞桐早已魂法双修,又有雨浩的精神力护持,寻常攻击根本近不了她的身。那一刀能重创她,必然是有人借了力量给钟离乌。鹤子铭,一定是他。除了他,我想不到还有谁,能把那样的力量渡给钟离乌。”
石昊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没有说话,只微微点了点头。
镜像之中,牛天果然也提到了这一层。他望着冰床上沉睡的女儿,声音低沉:“那一匕首的威力,远超钟离乌自身所能。匕上附着的力量,直直重创了舞桐的神魂。如今她肉身伤势已然痊愈,可神魂受创过深,一时半刻,醒不过来。”
霍雨浩闻言,心头像是被人攥住,急声道:“牛伯,泰伯,可有办法能让舞桐醒来?无论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牛天望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办法,倒是有。舞桐如今已凝聚一核,只差临门一脚。若能让她也成就阴阳互补双魂核,凭她自身之力,足以自行修补神魂创伤,届时,她自会醒来。”
他说着,目光落在霍雨浩身上,一字一句:“老夫看得出来,你已经拥有了阴阳互补双魂核。这世上,能帮她成就第二魂核的,只有你。”
霍雨浩没有半分犹豫,当即抱拳,斩钉截铁:“晚辈愿意!只要能救舞桐,别说一个魂核,便是这条命,晚辈也舍得!”
泰坦哼了一声,脸色却缓和了些许,嘟囔道:“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
镜像之外,石昊望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这一劫,是雨浩向舞桐两位养父证明他爱舞桐的决心,也是舞桐自己的机缘。若真能成功,舞桐便能凭借自身法力与阴阳互补双魂核的加持,一举踏入列阵境,届时她的根基,将比从前更稳。”
火灵儿点了点头:“雨浩这孩子,心性坚毅,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既然应下了,就一定会做到。”
马小桃却皱起了眉头,望着镜像中那个毫不犹豫的少年,声音里带着担忧:“可雨浩要付出的代价,未免太大了。舞桐体内已有一个魂核,若要靠外力助她成就第二魂核,那就只有一个法子,让雨浩剥离自身魂核,赠予舞桐。魂核离体,对他自身根基的损伤,可不是一星半点。他如今才多大,就要承受这样的代价……”
石昊眉头微皱,目光沉沉地落在镜像上,片刻后才开口,声音平稳而笃定:“我自有办法。这一趟,不光是雨浩的劫数,也是他的机缘。若处置得当,非但舞桐能醒,雨浩的根基,也不会折损半分。”
火灵儿和马小桃同时看向他。石昊却没有再解释,只是望着镜像中那个站在冰床前的少年,眼底浮起一层谁也看不透的光,轻声道:“且看雨浩,如何走完这一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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