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过去,灵斗城废墟上终于有了些许生气。几处简易棚屋搭建起来,幸存者在瓦砾中翻找着还能使用的物资。但城西那片墓园依然笼罩在沉默中,很少有人敢靠近那里。
石昊依然坐在那块白玉石碑前,十天来未曾移动。他闭着眼,但谁都知道他没有睡着。紧锁的眉头,额角跳动的青筋,眉宇间刻满的沧桑,都在告诉每个看到他的人,他始终清醒着,清醒地承受着那份沉重。
火灵儿坐在他身边,双手抱膝,头微微低垂。她的眼眶红肿,显然哭过不止一次。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如同一株在寒风中依然挺立的红莲,用存在为他挡下一部分风的寒冷。
霍雨浩和唐舞桐站在不远处,望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难受。霍雨浩几次想上前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这时候任何安慰都是苍白的,那些逝去的生命就躺在那片墓园中。
但时间不等人。史莱克城那边还有更紧迫的局势在等着他们。
霍雨浩深吸一口气,终于迈步上前,在石昊身旁蹲下,声音低沉而温和:“昊哥,十天了。我们必须回史莱克城了。橘子那边随时可能传来消息,而且鹤子铭已经到前线了。”
石昊没有睁眼,没有回应,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化,仿佛没有听到。
霍雨浩继续道:“三师兄承诺了,会将这里改造成烈士陵园,让每一位遇难的百姓都有一个体面的长眠之地。”
徐三石也走上前来,声音沙哑而坚定:“昊子,我以斗灵帝国亲王的身份向你保证,这座陵园我一定会建好。每一具遗体都会得到妥善安置,每一块墓碑都会刻上名字。这是我对这片土地的责任,也是我对你的承诺。”
石昊沉默了许久,久到霍雨浩以为他不会回应了。但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开时,石昊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中布满血丝,带着长时间没有休息的疲惫和一种深沉的痛楚。他望着徐三石,看了很久,然后微微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几乎难以察觉,但徐三石看到了,霍雨浩也看到了。
石昊撑着地面站起身来。连续坐了十天,他的身体有些僵硬,动作显得有些迟缓,但依然稳稳地站住了。火灵儿跟着站起来,伸手扶住他的手臂,他没有拒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唐舞桐快步走上前,手中握着一只传信魂导器,脸色凝重:“哥,橘子传来消息了。鹤子铭已经接手军权。橘子说还能利用帝后战神的身份拖延几天,但拖不了太久。鹤子铭随时可能下令攻城。”
石昊听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他转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墓园,看了一眼那块白玉石碑,然后开口,声音沙哑而干涩:“走,回史莱克。”
四道光芒冲天而起,向着史莱克城的方向疾射而去,将那座被战火摧毁的城市和那片被悲伤笼罩的墓园留在了身后。
史莱克城的城墙在视野中越来越清晰。当四人降落在城门前时,城墙上已经站满了人。
穆恩站在最前方,依然是那一身白袍,双手负在身后。玄子站在他身侧,那张一向懒散的面孔上此刻带着几分凝重。言少哲和宋韵芝站在稍后位置,目光中带着关切。
柳神站在城墙垛口旁,她依然穿着那件月白色的长袍,在晨光中如同一株在风中静静生长的古树。她的目光在石昊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浮现出一丝心疼,但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孟天正站在柳神身侧不远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身形挺拔,面容清癯。他是石昊在九天十地时的师尊,在斗罗大陆与九天十地融合后,从帝关来到了这片大陆,一直在史莱克城中坐镇后方。他看着石昊那副憔悴的模样,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城墙上还站着数百名身着斗灵帝国甲胄的士兵,队列整齐,旗帜鲜明。斗灵帝国的旗帜在晨风中飘扬,旗帜上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银色雄鹰。
站在那些士兵最前方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身着一件暗红色长袍,手中握着一柄通体赤红的长杖,杖头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赤红色宝石。天阳灯杖,天阳斗罗的成名魂导器。九十七级超级斗罗,斗灵帝国首席供奉,天阳斗罗。
他身后站着两位同样气息强大的封号斗罗。一位身着青色长袍,面容阴鸷,一双如同蛇瞳般的眼睛微微眯起,巳蛇斗罗。另一位身披白色大氅,身形魁梧,面容粗犷,雪狼斗罗。
当石昊四人出现在城门前时,城墙上那数百名斗灵帝国的士兵和三位封号斗罗,同时单膝跪地,行礼的声音整齐划一,在晨光中如同一道惊雷般炸响:“我等拜见荒天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那声音在城墙上空回荡,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敬意和忠诚。
但石昊没有回应,没有说“平身”,没有说“免礼”,甚至没有看那些跪在地上的士兵一眼。他站在城门前,缓缓抬起头,目光在城墙上所有人脸上缓缓扫过,从穆恩到玄子,从宋韵芝到言少哲,从柳神到孟天正,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天阳斗罗身上。
他盯着天阳斗罗,看了很久。
城墙上的气氛在那一刻变得极其微妙,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感受到了石昊身上那股正在翻涌的气息,那不是法力的波动,而是情绪的波动,一种被压抑了太久、即将爆发的情感。
然后,石昊笑了。
那笑声从低沉到高亢,在城墙上回荡开来,带着一种让人听了之后心里发毛的阴戾和冷冽,如同一只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在发出最后的咆哮,又如同一个在绝望中失去了一切的人在发出最后的嘲讽。那笑声中没有一丝喜悦,只有愤怒、痛苦、嘲讽和绝望。
那笑声让城墙上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几位年轻的士兵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手中的长矛差点脱手。连穆恩和玄子这样的强者,在听到那笑声时,眉头都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石昊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的脸色在那一刻沉了下来,变得阴冷而可怕,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乌云密布,不见一丝阳光。他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冷冽和凛然,每一个字都如同一柄锋利的刀片:“荒天王?原来你还认得我这个王爵。”
天阳斗罗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能够感受到石昊话语中的不善和敌意,但他依然保持着镇定,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在面对上级质问时的恭敬和不解:“荒天王这是何意?老臣自然认得荒天王,您是三大帝国联合册封的王爵。”
石昊没有回答,而是向前迈出一步,声音中带着一种更加浓烈的冷冽和凛然:“天阳冕下,只怕你心里因为我太过年轻,而从来不服我这个荒天王的位子吧?”
天阳斗罗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握着天阳灯杖的手微微收紧,声音中带着一种在被冤枉时的恼怒和辩解:“荒天王这是何意?老臣对天王的忠诚,天地可鉴,怎敢有半点不服?”
“何意?你这个刚愎自用的老匹夫,还有脸问我何意!”石昊的声音在那一刻猛然拔高,如同一道在天空中炸响的惊雷,将城墙上的所有人都震得心头一颤,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如同火山爆发般的怒意,“事先就已经警告过你,不要贸然出兵支援史莱克,我下了军令叫你镇守斗灵帝国,以斗灵帝国的安全为首要任务,你是不是忘记了?”
天阳斗罗的脸色变得一阵青一阵白,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但石昊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道,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冷:“可你呢?你擅自违反军令,将斗灵帝国的兵力全部调走,使日月帝国和异域的贼寇借机偷袭,害得百姓无辜枉死,皇室满门覆灭,整个灵斗城变成一片废墟,几万具尸体堆积成山!”
他向前又迈了一步,距离天阳斗罗更近了几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中燃烧着一种如同实质般的怒火:“我是不是该治你个通敌叛国之罪?你这个刚愎自用的老匹夫,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一意孤行,多少条人命葬送在了屠刀下?”
天阳斗罗的脸色在石昊那番话中变得惨白,但他依然在试图辩解,声音中带着一种在被冤枉时的急切和恼怒:“荒天王你不要血口喷人!那是日月帝国的诡计,他们的目标是史莱克学院才对!老臣出兵是为了支援史莱克城,是为了确保前线不失,是为了大局着想!老臣怎么知道日月帝国会绕后偷袭?老臣又不是未卜先知的神仙!”
霍雨浩在那一刻忍不住了,他向前迈出一步,声音中带着一种混合着愤怒和悲痛的喝声:“斗灵帝国皇室全灭了!皇帝陛下和几位皇子全部战死,满门上下无一幸免!全国几万人口,如今只剩下不到二百余人!那些死在屠刀下的百姓,尸体堆成山,就在我们眼前!”
天阳斗罗在听到霍雨浩那番话时,他的身体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雷霆击中,猛然颤抖了一下,手中的天阳灯杖差点脱手。他那张苍老的面孔上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在微微颤抖,声音中带着一种混合着震惊和不敢置信的颤抖:“不……不可能……这怎么可能?斗灵帝国……皇室……全灭了?几万人口……只剩下不到二百人?这……这不是真的!”
石昊的声音在那一刻变得更加冷冽,如同从冰层下传出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仿佛能够将空气都冻结的寒意:“几万名百姓无辜枉死就在我的眼前,那些成山的尸体怎么埋也埋不完。老匹夫,要不是因为你,这一切根本不会发生。你的刚愎自用,你的自作主张,你的不听号令,害死了几万条人命。我要是不将你军法处置,对不起这些百姓的在天之灵。”
他猛然转过头,向身后的方向大喝一声:“来人啊!把天阳斗罗给我推出去斩了!”
几名史莱克城的守卫在听到那声命令时愣了一下,面面相觑,脚步犹豫着向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穆恩在那一刻快步走上前来,他伸手拦在石昊面前,声音中带着一种在劝导一个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弟子时的沉稳和耐心:“不可!昊儿,你不要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天阳冕下虽然有错,但阵前斩将只会影响军心,让敌人有机可乘!”
石昊充耳不闻,他的目光依然死死地盯着天阳斗罗,声音中带着一种不可动摇的决心:“师父你不要拦我!今天不杀了这个老匹夫,难解我心头之恨!几万条人命,必须有人来承担这个责任!”
玄子也在那一刻开口了,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少见的严肃和认真:“石昊,你冷静一点!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鹤子铭已经接手了日月帝国的军权,随时可能发动进攻!我们还需要天阳冕下的力量来守城!你若是现在杀了他,等于自断一臂!”
言少哲也快步走上前来,声音中带着急切和恳切:“石昊,天阳冕下虽然有错,但他毕竟是九十七级的超级斗罗,是斗灵帝国的首席供奉,是我们对抗日月帝国的重要力量!你若是现在杀了他,斗灵帝国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宋韵芝也开口了,她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在混乱中带着一种宁静的力量:“石昊,我们都知道你心里难受,我们都为你经历的一切感到悲痛。但愤怒不能解决问题,杀戮不能挽回生命。天阳冕下固然有罪,但罪不至死,更不该死在我们自己人的刀下。”
石昊依然不为所动,他眼中那股杀意依然如同实质般燃烧着,他的声音依然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冽:“你们谁也不要劝我!今天不管是谁来了,都拦不住我!这个老匹夫,必须死!他必须为那些死去的百姓偿命!”
柳神的声音在那一刻响起,如同一条从九天之上垂落的清澈溪流,穿过城墙上所有嘈杂的声音,穿过石昊心中那片翻涌的愤怒和悲伤,温和而从容地落在他耳边:“孩子,你要是这一刀真的斩了下去,那你就真的追悔莫及了。”
石昊在听到柳神的声音时,他握紧的拳头微微颤抖了一下,但他依然没有回头,依然没有松口,声音中带着一种在挣扎中的坚持和痛苦:“柳神,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但这个老匹夫害死了几万人!几万人啊!那些百姓有父母,有孩子,有家人,他们本不该死,都是因为他的刚愎自用,才让他们惨死在屠刀下!我如果不杀了他,我怎么对得起那些死去的百姓?”
孟天正在那一刻走上前来,他站在石昊面前,目光平静而深邃,如同两座经历了无数风雨依然屹立的山岳,在石昊那片翻涌的情绪中投下一道沉稳的影子。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仿佛能够穿透一切杂音的力量:“孩子,我们明白你心里的痛。我们虽然没有亲眼看到那些尸山,但我们能够想象那是什么样的景象,能够想象你经历了什么样的煎熬。”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在石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继续道,声音中带着一种更加深沉的温和和耐心:“但你必须明白,斗灵帝国目前正是缺乏强者的时候。皇室全灭,大军覆没,百姓死伤殆尽,整个国家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天阳兄是斗灵帝国仅存的几位封号斗罗之一,是斗灵帝国最后的支柱,他若是被斩了,那斗灵帝国就真的没救了。”
他伸出手,在石昊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那个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如同在传递着某种力量般的温暖和坚定:“眼下你必须以大局为重。天阳兄固然有罪,但等战后再罚也不迟。到时候一切都是由你说了算,我和柳神绝不拦你。但现在,在你最需要力量的时候,在敌人就在城外虎视眈眈的时候,你不能自断臂膀,不能让你的愤怒毁掉你自己。”
他的声音在那一刻变得更加温和,如同一个父亲在劝导一个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孩子,在用自己多年的人生经验和智慧来引导他走出那片愤怒的迷雾:“孩子,不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你是一个聪明人,你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不要让愤怒蒙蔽了你的双眼,不要让仇恨吞噬了你的理智。那些逝去的生命,不会希望看到你因为他们的死而变成一个被愤怒支配的人,不会希望看到你因为他们的死而失去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