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空地,晨光渐盛。
石昊瘫软在徐三石怀中,方才那二十几次不顾后果的冲击与反噬,几乎榨干了他本就所剩不多的体力与心力,此刻连挣扎的力气都微弱得可怜。但他眼中那簇不甘的火焰并未熄灭,只是被深深的疲惫与迷茫暂时掩盖。
徐三石感受着怀中兄弟轻得异常的份量和那止不住的细微颤抖,心中又急又痛。他不敢耽搁,深吸一口气,用自己强健的臂膀,几乎是半抱半扶地将石昊从地上搀扶起来。
“走,先回去。” 徐三石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你现在必须给我消停的!不能再胡来了!”
石昊被他架着,脚步虚浮,却仍不死心地微弱挣扎了一下,嘴唇翕动:“我……还能……”
“你能什么能!” 徐三石难得对石昊用了重语气,他一边小心地扶着石昊往回走,一边红着眼眶数落,“你看看你都成什么样了?脸色比纸还白,站都站不稳!你知道大家现在都是什么状态吗?”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沉痛:“南秋秋那丫头,昨天听说叶仙子的断言后,当场就哭晕过去一次,醒来后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现在还在房间里闷着,谁劝都不听,就反复念叨你的名字。”
“霍雨浩和唐舞桐,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雨浩那双灵眸都快熬出血丝了,还在拼命翻古籍、沟通亡灵位面、推演各种可能;舞桐陪着他,也几乎没休息,调动一切能调动的资源和人脉,就为了寻找哪怕一丝一毫能打破这狗屁因果的办法!他们俩都快魔怔了!”
提到马小桃,徐三石的声音更加沉重:“还有小桃姐……她的状态……唉,我就不多说了。总之,今天轮到我和楠楠来配合照料你,你倒好,一大早就跑出来玩命!要是让大家知道你刚才的样子……”
徐三石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那无异于在所有人鲜血淋漓的心口上,再撒一把盐。
石昊听着徐三石的叙述,心中如同被重锤反复敲击,痛得几乎麻木。他仿佛能看到南秋秋晕倒时苍白的脸,能看到霍雨浩眼中布满血丝却不肯放弃的执拗,能看到马小桃强忍悲痛、故作坚强的背影……他的挣扎更加无力了,但那份不甘依旧啃噬着他。
“可是……难道就让我……什么都不做……等死吗?” 石昊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无尽的苦涩。
“谁让你等死了?!” 徐三石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瞪着石昊,这个素来豪爽乐天的汉子,此刻眼中也涌上了泪光,“我们所有人都在想办法!但办法不是你这么找的!你这是在自杀!是在透支你本来就所剩不多的时间!”
他用力架着石昊继续往前走,语气激动:“我根本不相信这狗屁因果就真的无解!叶仙子不也说了有一线生机在你道心吗?可你的道心现在是什么?是急躁,是蛮干,是不顾一切地自我消耗!这能叫生机吗?这分明是死路!”
“石头,你听我一句劝。” 徐三石的声音缓和下来,带着恳切,“先回去,把伤稳住,把身体养回来一点。然后,静下心来,好好想想。你的道心,你的路,到底是什么?是孤身一人对抗一切,还是和我们所有人一起,寻找那条可能存在的生路?你总得……给我们一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啊!”
石昊沉默着,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反驳。徐三石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因为不甘而近乎沸腾的头脑上,带来刺痛,也带来一丝……冰冷的清醒。或许,他真的错了?这样不顾后果的蛮干,除了加速崩溃和让亲友更痛,还有什么意义?
两人就这样,一个半扶半抱,一个几乎是被拖着,沉默地走在返回唐门住处的林间小径上。晨露打湿了衣角,鸟鸣清脆,却驱不散那弥漫在两人之间的沉重与悲伤。
唐门,石昊的住处外。
火灵儿和江楠楠早已在廊下等候。火灵儿换了一身简洁的衣裙,但脸色却比昨日更加沉凝,凤眸之下有着明显的阴影,显然也是一夜未眠,忧思过度。江楠楠站在她身旁,同样眼眶微红,神情担忧,手中还端着一碗刚刚熬好、散发着药香的汤剂。
当她们看到林径尽头,徐三石几乎是半抱着、脚步踉跄的石昊出现时,两人的心同时提到了嗓子眼。尤其是看到石昊胸前衣襟上那大片已经干涸发暗、却依旧刺目的血迹,以及他苍白如鬼、气息奄奄的模样,江楠楠手中的药碗都险些端不稳。
火灵儿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混合着心痛、愤怒、后怕的激烈情绪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镇定。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急切地迎上去查看伤势,而是站在原地,身体微微发抖,那双总是盛满对石昊爱意的凤眸,此刻却燃起了冰冷的火焰。
徐三石架着石昊走到近前,刚想开口解释,火灵儿却已经一步上前,拦在了他们面前。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石昊脸上,看着他躲闪的眼神和狼狈的模样,胸中那股郁结的怒火与恐惧再也压制不住。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火灵儿竟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却又在最后关头控制着力道,狠狠地甩了石昊一记耳光!
这一下,不仅让石昊偏过头去,脸上迅速浮现出红痕,也让旁边的徐三石和江楠楠都惊呆了!他们从未见过火灵儿对石昊动过手,哪怕是最生气的时候,也最多是嗔怪几句。
石昊也被打懵了,脸颊火辣辣地疼,但他更痛的,是火灵儿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失望、愤怒与……深不见底的心碎。
“石昊!” 火灵儿的声音颤抖着,却异常清晰冰冷,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你就是这么不爱惜自己的?! 就是这么对待大家的心意的?!我们所有人提心吊胆,想尽办法,就为了让你能多撑一刻,多一分希望!你呢?你趁着大家不注意,跑去后山做什么?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回来?!”
她指着石昊胸前的血迹,手指都在发抖:“看看你!吐了多少血!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是我们的!是姐姐的!是小雅姐的!是雨浩的!是所有人的!你有什么资格这样糟蹋?!”
火灵儿的训斥如同疾风骤雨,带着压抑已久的恐惧与愤怒:“你知不知道,明天就轮到姐姐接班照看你了!你让她看到你这副样子,你这满身的血,你这半死不活的状态……你让她怎么想?!你让她怎么受得了?!你想活活折磨死我们吗?!”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泪水终于决堤,汹涌而出。那冰冷的愤怒面具瞬间破碎,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心疼。
她猛地上前一步,不再是用打的,而是伸出双臂,用尽全力,将怔愣的石昊狠狠搂进自己怀里,仿佛要将他揉碎,嵌进自己的生命里。她的脸埋在他肩头,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他的衣衫,哭声压抑而痛苦: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我们已经够难了……够怕了……你为什么还要用这种方式……来加深我们的恐惧和痛苦……坏胚……你是想折磨死我们吗……为什么……为什么啊……”
这从愤怒到崩溃的转变,这带着绝望爱意的拥抱与哭诉,比任何耳光都更让石昊心神剧震,痛彻心扉。他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火灵儿抱着,听着她心碎的哭声,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脸颊上的疼痛早已被心中那滔天的愧疚与悔恨淹没。
他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清晨那不顾一切的“尝试”,在关心他的人眼中,是何等自私、何等残忍的行为。他只想抓住一线生机,却忽略了这行为本身,就是在亲手撕扯他们早已鲜血淋漓的心。
徐三石和江楠楠在一旁,看着相拥而泣的两人,也是泪流满面,心中五味杂陈。江楠楠默默地将药碗放在一旁的石桌上,轻轻拉了一下徐三石的衣袖,示意他暂时离开,给这对夫妻一点独处的空间。
徐三石会意,最后看了一眼石昊和火灵儿,重重叹了口气,和江楠楠一起,悄无声息地退到了远处,但依旧保持着能随时照应的距离。
他几乎是本能地,用尽此刻能调动的所有力气,紧紧回抱住火灵儿,手臂环住她颤抖的身躯,将脸埋在她散发着熟悉馨香的发间,声音哽咽破碎:“灵儿……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该这样……我不会再这样了……我保证……不会再玩这种……自残的把戏了……”
他的道歉发自肺腑,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与恳切。他从未见过火灵儿如此失控,如此愤怒又如此伤心。他宁愿再承受十次鹤子铭的穿腹之痛,也不愿看到她此刻的模样。
然而,火灵儿听到他的道歉,身体却微微一僵。下一秒,她猛地用力,推开了石昊的怀抱!
石昊猝不及防,踉跄了一下,本就虚弱的身体差点摔倒,幸亏扶住了旁边的廊柱。他愕然抬头,看向火灵儿。
火灵儿已经退开两步,脸上泪痕未干,但那双凤眸中的泪水已被一种冰冷而决绝的失望取代。她看着石昊,声音不再颤抖,却平静得令人心寒:
“道歉?你现在知道错了?” 她摇了摇头,眼神疏离,“石昊,你根本还没明白你错在哪里。你不是错在‘自残’,你是错在根本没把我们的心当回事!错在自以为是地以为独自承担一切就是对我们好!错在遇到绝境时,第一个想到的不是依靠我们、和我们商量,而是选择最极端、最伤害自己的方式去蛮干!”
她每说一句,石昊的脸色就白一分。
“在你没有彻底认清这个错误,没有真正明白你的生命和我们所有人的心紧紧相连、一损俱损之前——” 火灵儿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说道,“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石昊苍白震惊的脸,补充了更重的一句:“更别想……再和我说一句话。”
说完,她不再看石昊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和骤然泛红的眼眶,决绝地转过身,一把推开虚掩的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然后“砰”地一声,重重将门关上! 那声响,如同砸在石昊心上的重锤。
“灵儿!灵儿你听我说……” 石昊下意识地追上前两步,对着紧闭的房门呼唤,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与哀求。但门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石昊的手无力地垂落,僵立在门前,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脸上火辣辣的痛感还在,但远不及心中那骤然爆开的、尖锐的自责与愧疚感来得猛烈。他缓缓抬手,捂住心口,那里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这绝对是石昊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真切、如此深刻地体会到,自己把心爱的妻子惹生气后,那种铺天盖地的自责、愧疚与恐慌。
他与火灵儿,从相识、相知到相爱、在火桑林成亲,跨越了两个世界,历经了无数风雨。他们之间有过生死相依的默契,有过并肩作战的豪情,也有过日常琐碎的温情,但几乎从未真正红过脸、吵过架、生过气。火灵儿性子虽有时娇蛮,却对他包容至极;而他,也总是将她捧在心尖,珍视无比。他们的感情,纯净而深厚,是连周围亲友都时常羡慕赞叹的神仙眷侣。
可如今,这第一次真正的“冲突”,竟是以如此惨烈的方式爆发。而原因,竟是他那自以为是的“牺牲”与“抗争”,深深伤害了她的心。
石昊眼眶迅速红透,泪水不受控制地积聚,视线模糊。他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将脸埋进膝盖,肩膀微微耸动。那不再是面对强敌或绝境时的坚毅,而是一个犯了错、惹怒了最重要之人后,不知所措、悔恨难当的男人的脆弱。
一旁的江楠楠和徐三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江楠楠眼中满是心疼与无奈,她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在石昊身边蹲下,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责备:
“石头,这次……你真的太过分了。” 江楠楠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灵儿妹妹有多担心你,多害怕失去你,我们都看在眼里。她打你,骂你,不是不爱你,恰恰是爱得太深,怕到了极致。你那样不顾死活地折腾自己,在她看来,就是在亲手掐灭她心中最后那点希望,就是在用最残忍的方式告诉她,你不在乎她的感受,不在乎大家的感受。”
她看着石昊颤抖的肩膀,语气放缓了些:“女生最了解女生。她现在正在气头上,也在伤心头上。你光嘴上道歉没用,得让她看到你真的懂了,真的改了。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听话,好好把身体养回来一些,别再让她提心吊胆。等你好些了,再诚心诚意地去给她道歉,去哄她。灵儿妹妹心软,又那么爱你,只要你真心认错,她会原谅你的。”
江楠楠顿了顿,想起马小桃那火爆的性子,又补充道:“不过你得抓紧。要是等明天小桃姐来接班,看到你这副样子,再知道你把灵儿妹妹气成这样……到时候她拿你是问,可就不是一巴掌那么简单了。”
石昊听着江楠楠的话,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神迷茫又痛苦:“楠楠姐……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哄……我从来没……没惹她生过这么大的气……”
看着石昊这副眼眶通红、自责难过到近乎无助的样子,一旁的徐三石心中感慨万千。这一幕,何其熟悉!
他走上前,拍了拍石昊的肩膀,叹了口气:“石头,你现在这模样……倒是让我想起当年我死皮赖脸追楠楠,却屡次被她拒绝、误会的时候了。”
徐三石的话让石昊和江楠楠都微微一怔。江楠楠脸上掠过一丝红晕,嗔怪地看了徐三石一眼,但眼神中也流露出回忆。
徐三石继续道,语气带着感慨:“那时候,我笨嘴拙舌,又因为家族和自身的原因,做了不少让楠楠误会的事。她躲着我,讨厌我,我怎么道歉、怎么解释都没用,心里又急又痛,又不知道该怎么办,那副窝囊样子……跟你现在,简直如出一辙。”
他看向江楠楠,目光温柔:“要不是后来,石头你挨个劝说我们俩,帮我分析楠楠的心结,又开导楠楠,让她明白我的心意和苦衷……只怕到现在,楠楠还在误会我,我们俩……还不知道要错过多久。”
江楠楠也轻轻点头,看向石昊的目光充满了感激:“是啊,石头。那时候,是你耐心地听我倾诉委屈,帮我理清思绪,也是你点醒了三石这个榆木疙瘩,让他学会了用正确的方式表达。没有你当初的帮忙和调解,可能……真的就没有我们的今天了。”
徐三石接过话头,看着石昊,语重心长:“所以,石头,你现在明白了吗?感情的事,尤其是当你伤害了最在乎的人时,光自己憋着难受、胡乱尝试是没用的。有时候,你需要听听别人的意见,需要有人帮你分析,需要有人给你指条明路。就像当初你帮我和楠楠一样。”
“现在,轮到我们帮你了。” 徐三石蹲下身,与石昊平视,眼神诚恳,“首先,你得真正明白灵儿为什么生气。其次,你得拿出实际行动,让她看到你的改变和诚意。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别再一个人扛了。你的问题,是我们大家的问题。你的生机,或许也藏在和我们所有人的联结里。先养好身体,然后,我们一起,像你当初帮我们那样,帮你和灵儿解开这个结,也帮你……找到那条可能存在的生路。”
石昊听着徐三石和江楠楠的话,看着他们真诚关切的眼神,心中的慌乱与无助渐渐平息,被一种更深的触动取代。他想起当年自己是如何耐心开解这对有情人,如今角色互换,他才真正体会到当局者迷的滋味,也才更深刻地理解了徐三石当年的痛苦与江楠楠当年的心结。
他缓缓擦去脸上的泪痕,虽然眼眶依旧红肿,但眼神逐渐恢复了清明与坚定。他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又看看身边的徐三石和江楠楠,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谢谢你们,三石,楠楠姐。” 石昊的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迷茫,“我会先好好养伤,不再乱来。然后……我会好好想想,该怎么向灵儿认错,也……想想接下来,我们该怎么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