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泣血的狂吼像是抽干了他最后一缕支撑的气力,在崩裂的空间壁垒间盘桓不去,末了被卷地的罡风扯成齑粉,散进了死寂的虚空。
石昊跪坐在虚空裂隙的边缘,双手深深扎进冰寒刺骨、淌着空间乱流的壁垒里,掺着混沌气的金色血液从指缝渗落,在虚无中凝作几点微弱金芒,转瞬便消弭了。白发凌乱地黏在汗湿与血污交错的额前,赤红的眼瞳死死钉着那道早已弥合、连一丝涟漪都不剩的空间褶皱,似要将那片虚无洞穿,把那个被黑暗吞入的身影重新拽回。
时间失去了刻度。唯有心脏每一次搏动带来的、像被钝刀反复割磨的剧痛,在提醒他这残酷的现实。灵儿……那张苍白木然的脸,那双空洞冷寂的眼,那眉心蠕蠕而动、溢着堕落气息的黑色印记,每一处细节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他的灵魂深处。安澜,俞陀——这两个名字在齿间碾磨,裹着刻骨的恨,还有生啖其肉的疯魔。
可就在这漫无边际的绝望与暴怒要将他的理智拖入深渊的刹那。
他识海深处,那片载着万劫轮回的浩瀚星宇,陡然亮了。鲲鹏于混沌星海振翅长鸣,真龙盘踞星河昂首嘶吼。源自最古老洪荒、经万劫而不灭的原始真解符文,如定海神针般缓缓流转,散出一种容括万物、超脱生死的永恒道韵。
嗡。
一股清冽、似亘古冰川融雪般的气息,自道基深处涌出来,瞬间漫过他沸腾欲裂的识海。那焚尽一切的暴戾怒火,那撕裂灵魂的绝望剧痛,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抚平、梳理。并非消失,只是被一股更宏大、更坚韧、更冷硬的意志压着、收着。
石昊猛地阖上赤红的眼,牙关紧咬,腮帮的肌肉剧烈抽搐,身体因强行压制翻涌的情绪微微发颤。他深吸一口气,似要将整片破碎的空间都吞入肺腑,冰冷的、混着空间乱流腥气的风灌进胸腔,刺得喉头生疼。
道心。他的道心。
那是踏过九天十地的血战、踩过尸山骨海、在万劫轮回里磨出来的不灭磐石,是支撑他寻到灵儿的唯一依仗。它不许他沉沦,不许他被仇恨吞掉,更不许他——在找到灵儿之前,先一步垮掉。
“灵儿……还活着。”石昊喉咙里挤出砂纸摩擦般的嘶哑声响,每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重,“她……脱了安澜俞陀的掌控。”这是他能抓住的唯一一点微弱希望。纵使被黑暗侵蚀,纵使灵魂被锁,她还活着,身体还在,没被那两个畜生彻底毁了。这比什么都重要。只要她还在,就有希望。哪怕这希望薄得像风中残烛,哪怕要他付出一切,哪怕要他杀入异域,屠尽仙王。
“活着……就有希望。”他缓缓抬头,再睁眼时,赤红的血丝虽未褪去,眼底那焚天的疯火却被强行压灭,换成了沉凝到极致、如万载玄冰的冷。那是将无边痛苦、滔天恨意、无尽绝望都冻住、压缩,转成纯粹动力的可怕意志。他的眼神不再混乱癫狂,只剩淬火寒铁般的锐,还有死寂。
他慢慢抽回扎进空间壁垒的手,掌心血肉模糊、深可见骨,金色血液混着空间乱流的能量不断滴落。可他像感觉不到痛,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狰狞的伤口,在混沌气与不灭金身的本能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愈合。这点伤,比起心口那道被黑暗印记烙下、永不结痂的裂痕,算得了什么。
他站起身,身形依旧如孤峰挺拔,却似背负着整个世界的绝望与悲戚。最后看了眼那片虚空,眼神冷得像刀,要将黑暗印记的源头刻进骨髓。而后转身,一步踏出破碎的空间,落回那片被法则风暴犁过的焦黑土地。
天空不知何时已沉得像墨,厚重的铅云低悬,似要压垮这片疮痍大地。空气闷得让人窒息,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下来,起初疏疏落落,转瞬便连成线,成了倾盆暴雨。冰冷的雨水冲掉他身上的血污与泥泞,也冲净银袍上早已干涸发黑的狼盗血迹。雨水顺着雪白的发丝淌下,滑过苍白冰冷的脸颊,混着未干的血泪,滴进脚下的泥泞里。
石昊没撑起任何魂力护罩,就这么一步一步,沉默地走在瓢泼大雨里。每一步落下,都溅起浑浊的水花。雨水浸透衣衫,冰冷刺骨,却远不及他心渊里那万载不化的冰。他的眼神空茫地望着前方,没有焦距,仿佛灵魂已抽离,只剩这具被痛苦与执念驱动的躯壳,机械地走着。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方向感在认出灵儿又失去她的冲击里早已模糊,只是本能地、像被磁石吸着般朝一个方向走。穿过雨水冲刷得泥泞的魂兽森林边缘,越过山洪冲出道道沟壑的丘陵,踏过被水淹没的乡间小路。风雨如晦,电闪雷鸣,狂暴的闪电撕开天幕,照亮他雨中独行的身影——白发湿透黏在脸颊,银袍裹着泥泞,身形挺直却透着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孤冷。雨水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天地,唯有左手腕那圈被雨水打湿、颜色愈深的红丝巾,像心口不灭的微光,在暴雨里倔犟地缠著。
不知走了多久,一天,两天?时间再无意义。饥饿、寒冷、疲惫,这些凡俗的感受早被他强大的体魄压下,支撑他走下去的,只有那道被黑暗禁锢的身影,还有刻入骨髓的恨与执念。
终于,暴雨渐歇,天边泛起一抹灰蒙蒙的鱼肚白时,一座熟悉的城市轮廓在晨雾与泥泞里隐约浮现。高耸的城墙,熟悉的建筑风格,还有那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的、属于史莱克城的独特魂力波动。
唐门驻地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门,撞进他空洞的眼帘。
石昊的脚步在离大门十几丈处停下,微微抬头,雨水从发梢滴落,滑过冰冷僵硬的脸颊。他看着那扇门,眼神依旧空茫,像在辨认一段遥远的记忆。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
唐门厚重的大门被人从里推开,一个身影探出来,是早起准备洒扫的杂役弟子。当他看清门外雨幕中那个浑身泥泞血污、白发如鬼魅的身影时,一声惊恐的尖叫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这声尖叫像投入静湖的巨石,瞬间搅乱了唐门的清晨。
“怎么了?”
“谁在外面?”
“敌袭?”
杂乱的脚步声、惊呼声、魂力波动从门内涌出来,贝贝、徐三石、江楠楠、萧萧、和菜头几乎瞬间出现在门口,霍雨浩和王冬儿紧随其后。
当他们的目光都落在门外那个立在泥泞雨水中的身影上时,时间仿佛凝住了。
贝贝温润的脸瞬间褪尽血色,瞳孔骤缩。
徐三石脸上的痞笑僵住,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江楠楠捂住嘴,眼里瞬间涌满泪水。
萧萧小脸煞白,身体微微发抖。
和菜头憨厚的脸上写满难以置信的震惊。
霍雨浩的灵眸爆发出骇人的精光,随即被巨大的惊骇与心痛淹没。
王冬儿像被雷劈中,娇躯剧震,眼泪夺眶而出,失声喊着:“哥哥。”
眼前的石昊,哪里还有半分昔日谪仙临尘的模样,哪怕在昊天宗时冰冷,也依旧带着强大的气场,而非此刻这般——像整个世界都塌了的死寂。
“石头!”
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从众人身后传来,一道火红的身影像燃烧的流星冲出来,是马小桃。她甚至没穿好外衣,只套着单薄的练功服,看到雨中如行尸走肉的弟弟,整个人像被抽走力气,踉跄着扑到门口,死死抓着门框才没瘫倒。
“小昊……小昊你怎么了。”马小桃的声音尖锐发颤,满是无法言说的恐惧与心痛。她从没见过石昊这样,哪怕当初得知火灵儿被掳,他也只是沉默冰冷,而非此刻这般,仿佛灵魂都被掏空。
石昊似乎被这声呼唤触动了一丝微末的反应,空洞的眼珠极慢地转了转,视线艰难地聚焦在门口那个泪流满面的火红身影上。
他的嘴唇极轻、极艰难地动了动,喉咙里挤出一个干涩沙哑、几乎辨不清的音节:“……姐。”
声音弱得像风中残烛,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下一秒,石昊的身体猛地一晃,支撑他的最后一丝力气仿佛被抽干,再也站不住,像断线的木偶般直挺挺向前倒去,重重摔在唐门大门前冰冷的积水青石板上,泥水四溅。
“昊哥。”
“石头。”
“快!救人!”
惊呼声、哭喊声炸开,所有人疯了般冲上去。贝贝和徐三石最快,一把扶起泥泞中昏迷的石昊,霍雨浩立刻释放玄天功魂力探查,和菜头脱下外套就要往石昊身上裹。
马小桃直接扑跪在泥水里,颤抖的手捧起石昊冰冷沾污的脸颊,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砸在他苍白的脸上、刺目的白发上。
“石头!石头你醒醒,别吓姐,别吓姐。”她哭喊着,声音嘶哑绝望。能感觉到弟弟体内依旧磅礴的力量,可那力量深处,是一片死寂的冰原,仿佛灵魂之火,已经灭了。
霍雨浩探查的手猛地一颤,抬头时脸色惨白,声音抖得厉害:“昊哥……昊哥他身体无碍,但精神力,心力,都枯竭了,像是经历了……无法承受的剧痛与打击。”
无法承受的剧痛与打击。
灵儿。
这两个字像铅块压在每个人心头,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快!抬进去,去静室,快!”贝贝强压下心头的惊涛,声音嘶哑却带着决断,小心翼翼和徐三石一起,将昏迷的石昊抱起。
马小桃紧紧攥着石昊冰冷的手,泪水模糊了视线,声音却带着近乎绝望的坚定:“石头……别怕,姐在呢,姐在呢。”她跟着众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唐门大门,留下门外一地泥泞,还有那场冰冷的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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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昊感觉自己沉在一片冰寒刺骨的黑暗之海,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深入骨髓的冷,还有灵魂被反复撕裂的痛。无数破碎的画面在黑暗里闪:火灵儿麻木空洞的眼,眉心蠕蠕的黑印,真凰神翼撕裂空间的金光,还有最后那丝被黑暗吞掉、微弱到几乎熄灭的灵魂悲鸣。
“灵儿。”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冲出口,石昊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胸膛剧烈起伏,像破旧的风箱,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里衣。刚睁开的眼里,还留着噩梦的惊悸与无边的痛苦,赤红的血丝爬满眼白。
“小昊!”
“昊哥!”
“石头,你醒了!”
几道带着狂喜、担忧与哽咽的声音同时响起,床边瞬间围满了人。
马小桃红肿着眼睛,脸上还留着泪痕,此刻满是惊喜,一把攥住石昊冰冷的手腕,声音发颤:“小昊,你醒了,吓死姐了,你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快告诉姐。”她语无伦次,手指用力得几乎嵌进石昊的骨头里。
贝贝、徐三石、霍雨浩、王冬儿、江楠楠、萧萧、和菜头,所有核心成员都在,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担忧、后怕,还有不敢深究的恐惧。看着石昊苍白冒汗的脸,看着他眼中尚未褪去的、如受伤孤狼般的绝望与暴戾,众人的心都揪紧了。
石昊急促地喘着气,眼神茫然地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唐门静室里熟悉的药草香,身下柔软干燥的被褥,还有手腕上马小桃滚烫颤抖的触感,都在把他从冰冷的深渊里,一点点拉回现实。
可心口那道被黑暗印记烙下的裂痕,依旧在淌血,痛彻心扉。
“水。”石昊的喉咙干得像砂纸磨过,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水!快拿水来!”贝贝立刻吩咐,萧萧飞快地端来一杯温清水。
石昊接过水杯,手指因用力微微发颤,仰头将整杯水灌下去。清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稍稍压下了焚心的燥热,却浇不灭灵魂深处的冰寒。
他放下杯子,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眼神里再无空洞的死寂,只剩淬火寒铁般的冷与沉。深吸一口气,似要将那撕裂灵魂的痛,强行压回心底。
“……我找到她了。”石昊的声音沙哑低沉,像从地底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千钧重。
静。
死一般的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脏几乎要跳出来。找到谁?答案呼之欲出。马小桃攥着石昊的手猛地一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霍雨浩的灵眸瞬间爆发出精光,王冬儿捂住嘴,眼里瞬间盈满泪水。
“灵儿姐姐……她……她还活着?”王冬儿的声音带着哭腔,满是希冀与恐惧。
石昊缓缓点头,这个简单的动作,仿佛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抹无法掩饰的痛,像淬毒的刀,扎进每个人心里。
“活着。”石昊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令人窒息的沉,“但……已经不是她了。”
他顿了顿,似在积蓄力气,又像在抵抗汹涌的痛苦回忆。缓缓抬起左手,手腕上那圈被擦干净、却依旧刺眼的红丝巾,成了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她……被黑暗侵蚀了。”石昊的声音像寒冰碎裂,“灵魂……被禁锢,意识……被抹杀。”这几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血沫。
“什么?”马小桃失声开口,脸色瞬间惨白。其他人也都倒吸一口冷气,灵魂禁锢,意识抹杀,这比死亡更残酷。
石昊没理会众人的震惊与悲痛,他必须说出来,需要宣泄,需要有人分担这足以压垮神明的真相。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因用力泛白。
“她的眉心……有一道黑色的印记。”石昊的声音陡然拔高,裹着刻骨的恨与无法抑制的颤,“像活物一样蠕着,散着……堕落的气息,就是那东西……控制了她。”
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双空洞冰冷的眼,那毫无情感、如杀戮机器般的攻击,那最后被黑暗印记掐灭的、微末的挣扎。
“她……不认识我了。”石昊的声音陡然低沉,带着深入骨髓的悲凉与绝望,“她攻击我,用真凰宝术,用湮灭之力,用最狠的手段……要杀了我。”他闭上眼,身体微微发抖,仿佛又承受了那撕裂神魂的攻击。
“真凰宝术?”霍雨浩失声惊呼,瞬间联想到石昊在魂师大赛上施展的鲲鹏法,太古十凶宝术,绝非寻常。
“是安澜,俞陀。”石昊猛地睁眼,赤红的双眼里烧着焚尽一切的怒火,那恨意像实质的火焰,几乎要喷薄而出,“是他们,是他们用阴毒的手段污染了灵儿,把她变成了……变成了没有灵魂的战斗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