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尾声,猝不及防地,A大迎来了初雪。
不是预报里的小雪,而是纷纷扬扬、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下午开始飘落,到傍晚时,校园已是一片静谧的银白。图书馆巨大的玻璃窗蒙上了一层雾气,窗外路灯的光晕在飞舞的雪花中变得朦胧而温柔。
江晚坐在三楼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着书,却有些心不在焉。指尖无意识地在起雾的玻璃上划着,等她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写了一个“迟”字的起笔。她慌忙抹掉,脸颊微热。
自从那句“你值得”之后,自从他自然地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之后,某种微妙的平衡被打破了。微信对话框里看似平常的交流,都像裹了一层薄薄的糖衣,甜得让人心尖发颤,又因为不确定这甜意的实质而微微不安。
他是什么意思?是礼貌?是暧昧?还是……更明确的信号?
江晚发现自己前所未有地胆怯起来。过去两年遥望时的那种单纯悸动,变成了近在咫尺时患得患失的紧张。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迟雨杭: 还在图书馆?
江晚: 嗯。你呢?
迟雨杭: 也在。
迟雨杭: 雪很大。
江晚抬头看向窗外。是啊,雪很大。她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手指快过思考:
江晚: 听说图书馆天台看雪景很好,但平时锁着。
发出去,又觉得太刻意,补充道:
江晚: 听同学说的。
几分钟后,回复才来:
迟雨杭: 现在可能没锁。要去看看吗?
江晚的心脏猛地一跳。
江晚: 好啊。
迟雨杭: 五分钟后,三楼楼梯口见。
放下手机,江晚迅速整理好书本文具,指尖因为紧张有些发凉。她对着手机黑屏理了理头发,深吸一口气,才起身朝楼梯口走去。
迟雨杭已经等在那里了。他穿着深灰色的长款羽绒服,围巾松松地搭着,手上还拿着那本经常随身携带的黑色笔记本。看见她,他点了点头:“走吧。”

通往天台的楼梯间安静无人,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一层层亮起。最顶端的铁门果然虚掩着,没有上锁。
推开沉重的铁门,凛冽清新的空气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
天台空旷,覆盖着薄薄一层新雪,在夜色中泛着微光。远处,教学楼的灯火在雪幕中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海。雪花无声地、大片大片地旋转飘落,落在他们的头发、肩膀。
“好美。”江晚轻声说,呼出的气息瞬间化作白雾。
“嗯。”迟雨杭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同样望着远处。
两人静静站了一会儿,只有雪花落下的簌簌声。气氛安静得有些微妙。江晚的手指蜷在口袋里,指尖冰凉。那个盘旋了一下午的问题,在胸腔里鼓噪。

“迟雨杭。”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他侧过头看她,眼神在纷飞的雪花后显得深邃:“嗯?”
江晚转过来,面对着他。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很快融化,留下细微的湿意。她鼓起所有勇气,直视着他的眼睛,问出了那个从他说“你值得”之后,就一直想确认的问题:
“我们现在……”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却努力保持着平稳,“算是什么关系?”
问题终于抛出去了。像一颗投入深湖的石子,等待回响。
迟雨杭明显怔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雪花落在他浓黑的眉睫上,他也浑然不觉。那双浅褐色的眼眸里,情绪翻涌,有惊讶,有思索,还有一种江晚读不懂的、深深的专注。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变得无比清晰:雪花落在皮肤上的凉意,远处模糊的钟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就在江晚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沉默,想要退缩,想要用“我随便问问”来掩饰时,迟雨杭终于动了。
他向前迈了半步,缩短了两人之间最后的距离。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握她的手,也不是拥抱她——而是轻轻拂去她发梢积聚的雪花。动作自然,指尖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珍重。
“江晚,”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却异常清晰,混合着雪夜的寒意和他独有的温和,“桂花酒酿奶茶,好喝吗?”
江晚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点点头:“好喝。”
“下次,”迟雨杭看着她,雪花在他和她之间静静飘落,他的眼神专注而认真,“还想喝吗?”
“……想。”
“那家书店,”他继续问,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敲在江晚心上,“还想再去吗?”
“……想。”
“我的外套,”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发红的鼻尖上,“下次降温,还需要吗?”
江晚的喉咙发紧,她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眶微微发热:“……需要。”
迟雨杭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却真实的笑意,融化了他惯常的平静疏离。
“那么,”他缓缓地说,每个字都像一片雪花,轻轻落在江晚的心湖上,激起层层涟漪,“我想成为那个——”
他顿了顿,目光温柔地锁住她。
“——你随时可以分享桂花酒酿奶茶的人。”
“可以一起去书店找任何你想看的书的人。”
“可以在任何你觉得冷的时候,给你外套的人。”
“所以,”他最后总结,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我们现在的关系……应该是,我正在努力成为那样的人。而你,”
他看着她骤然亮起的眼睛和微微张开的唇,声音放得更轻,却更坚定:
“有决定权。”
不是直接宣告“我们在一起吧”。
而是,一个承诺,一个邀请,一份将选择权郑重交到她手中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