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张嘉辉,我以为这世上最可怕的声音,是深夜里的女人哭声,或是指甲刮黑板的噪音。直到在吴爷爷家的那个晚上,我才知道,最让人头皮发麻的,其实是寂静的水库边,那一声突如其来的,鱼线被甩进水里的“咻——哗啦”声。
这辈子,我再也不想碰任何跟“灯笼”有关的老物件了。
吴爷爷是我们村最特别的孤寡老人。他不住在村子中心,而是独自住在村西头那个废弃水库旁的一栋二层小水泥楼里。那楼是他年轻时自己盖的,墙皮被水汽浸得发黑,长满了滑腻的青苔,远远看去,就像一头常年泡在水里的巨兽。
吴爷爷一辈子都跟水打交道,是个顶尖的渔夫。他有个从不离身的宝贝,一盏用竹篾和油纸糊成的老式鱼灯。灯的形状很怪,不像普通的灯笼,而是细长条的,像一条风干的鱼。灯的颜色也怪,不是喜庆的红,而是种说不出的,像是陈年河泥的灰绿色。
小时候我们一群熊孩子总围着他,问他这灯有什么名堂。吴爷爷总是咧开没几颗牙的嘴,嘿嘿一笑,用他那被烟熏得焦黄的手指摸着鱼灯,说:“这叫‘引魂灯’,能把水里的好东西都引过来。”
我们那时只当是玩笑话。可村里的大人都对那盏灯讳莫如深。他们私下里说,吴爷爷的儿子,也就是我该叫“勇哥”的那个男人,二十年前就是在这水库里淹死的。出事那天晚上,勇哥非要去夜钓,吴爷爷拗不过他,就提着这盏引魂灯跟他一起去了。结果起了大雾,勇哥的船翻了,人再也没上来。
从那天起,吴爷爷就变了。他不再下水库打渔卖钱,但每天天一黑,他都会雷打不动地提着那盏灰绿色的鱼灯,一个人坐在水库边,一坐就是一整夜。没人知道他在干什么。有胆子大的半夜路过,说看见吴爷爷在对着漆黑的水面喃喃自语,而那盏灯,在浓雾里散发着一种水草般幽绿的光。
久而久之,就有了个可怕的传言:吴爷爷不是在钓鱼,他是在钓“魂”。他想用那盏灯,把他儿子的魂,从水底给钓回来。
去年开春,吴爷爷没了。是在他常坐的那块水库边的大石头上走的,身体都僵了。手里,还死死攥着那盏引魂灯的提梁。
吴爷爷没别的亲人,我爸作为村干部,只能揽下这丧事。守灵的重任,自然又落到了我和我堂弟张伟的头上。
灵堂设在吴爷爷家一楼的客厅。那屋子常年不见光,一进去就闻到一股浓重的鱼腥味和潮湿的霉味。吴爷爷的遗体停在两张长凳搭的门板上,身上盖着白布。灵前桌上,按规矩摆着香烛、一瓶他爱喝的劣质白酒,还有一包“大前门”香烟。
除此之外,桌上还多了一样东西——那盏灰绿色的引魂灯。
灯就摆在香炉旁边,竹篾的骨架上蒙着粗糙的油纸,上面似乎还沾着黑色的水渍。我看着它,心里就一阵阵地发毛。
“哥,你说这破灯有啥好,吴爷爷到死都攥着。”张伟胆子大,拿起那灯掂了掂,撇着嘴说。
“别乱动,这是遗物,得陪着上路的。”我赶紧让他放下。
守灵的第一夜开始了。亲戚们陆续来上过香,很快就都走了。偌大的水泥楼里,只剩下我和张伟。窗外,水库的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偶尔传来几声蛙鸣,更显得屋里死寂。
“哥,你看那烟。”大概夜里十点多,张伟突然碰了碰我。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灵前桌上那三根点燃插在香炉里的“大前门”,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燃烧着。烟头的火光一明一暗,像是有人在猛吸。不过两三分钟,三根烟就齐刷刷地烧到了过滤嘴,然后“滋”的一声,一同熄灭了。
我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恐。这烟烧得太快了,快得不正常。屋子里那股鱼腥味,似乎也更浓了。
“可能是……受潮了,烧得快。”我找了个连自己都不信的理由。
“愁啦蜜的,这他妈比抽得还快。”张伟骂了一句,但声音明显发虚。
我们俩不敢再说话,默默地坐着。墙上的石英钟“咔、咔、咔”地走,每一下都敲在我的心上。
就在这时。
“咻——哗啦!”
一声轻伟但清晰无比的声音,从窗外的水库方向传来。
那声音太熟悉了,就是鱼竿被用力甩出,鱼线带着铅坠划破空气,最终落入水中的声音。
我和张伟猛地站了起来,冲到窗边往外看。水库边空无一人,只有月光照着平静无波的水面。
“你听见没?”我问张伟,声音都在抖。
“听见了……谁他妈这个点来钓鱼啊?”张伟的脸也白了。
我们死死地盯着窗外,看了足足有十分钟,再没任何动静。
“可能是晚上风大,吹着什么树枝掉水里了。”张伟给自己壮胆,也像是在安慰我。
可我知道不是。那声音,精准,有力,充满了目的性,绝不是什么意外。
后半夜,轮到我守着,张伟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我强打着精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灵前。屋里的鱼腥味越来越重,还夹杂着一股水草腐烂的臭味,熏得我阵阵作呕。
大概凌晨三点左右,我实在是困得不行,眼睛刚一眯。
“啪嗒。”
一声轻响。
我瞬间惊醒,以为是张伟弄出的动静,可他还在打鼾。
我看向声音的来源——灵前桌。
那盏灰绿色的引魂灯,原本是暗着的。可现在,它里面竟然亮起了一点豆大的,幽绿色的光!
那光很伟弱,在烛火的映衬下几乎难以察觉。但它确确实实地亮了。它不是燃烧的光,更像是什么东西在自己发光,冷冷的,没有一丝温度,把灯笼内壁的竹篾影子照得扭曲狰狞。
我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这灯里没油也没蜡,怎么可能会亮?
我死死地盯着那盏灯,大气都不敢出。那点绿光在灯里摇曳着,像一只睁开的眼睛,也在冷冷地看着我。
突然,我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不是脚步声,而是一种湿漉漉的,拖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一路往屋里延伸。
我僵着脖子,一点点地把视线从灯笼上移开,看向地面。
借着灵堂昏暗的烛光,我看见,一条湿漉漉的水痕,从紧闭的大门口开始,蜿蜒地穿过客厅,一直延伸到我身旁不远处一扇紧锁的房门前。那扇门,是吴爷爷生前从不让人进的“杀鱼房”。
水痕上,还留下一串串不属于人类的脚印。那脚印很小,像个孩子的,但脚趾之间似乎有蹼连着,在水泥地上留下一个个扇形的印记。
我浑身的血液都凉了。我仿佛看到,一个浑身湿透,看不清模样的“东西”,从门外“渗”了进来,然后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了那间锁着的屋子。
“哥……哥……”
张伟不知何时醒了,他指着地面那条水痕,牙齿不停地打着颤,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就在我们俩魂飞魄散之际,灵前桌上,那盏引魂灯突然“嗡”的一声,绿光大盛!
那幽绿色的光芒瞬间压过了烛火,把整个客厅都染上了一层水底般的诡异色彩。我和张伟的脸,在绿光下都变得惨白可怖。
紧接着,在我和张伟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盏灯,竟然自己缓缓地从桌上飘了起来!
它摇摇晃晃地升到半空中,像是有只无形的手提着它,然后径直朝着那间紧锁的“杀鱼房”飘了过去。
“吱呀——”
那扇被老式挂锁锁住的木门,发出了一声刺耳的摩擦声,自己开了一道缝。
引魂灯就那么悬停在门缝前,绿色的光芒从缝隙里透进去,把里面照得明明暗暗。
完了。
这是我当时唯一的念头。
好奇心害死猫,但那一刻,我像是被什么东西蛊惑了,竟然鬼使神差地,拉着同样已经吓傻的张伟,一步步地挪了过去,想看看那扇门背后,到底有什么。
我凑到门缝前,眯着一只眼往里看。
屋子里没有杀鱼的案板和水池,反而摆满了各种老旧的儿童玩具——木马、弹珠、铁皮青蛙。墙上还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宝莲灯”动画海报。这哪里是什么“杀鱼房”,这分明就是一间被尘封了二十年的儿童房!
引魂灯就飘在屋子中央。
灯下,站着一个佝偻的背影。是吴爷爷。
不,那不是吴爷爷的实体,而是一个半透明的,由青烟构成的影子。他穿着生前那身打补丁的旧衣服,手里,正握着一根看不见的鱼竿,做出一个用力抛竿的动作。
他面前,放着一个装满了大半浑水的大陶缸。
他正在……钓鱼?
对着一个水缸钓鱼?
我正疑惑间,水缸里,平静的水面突然冒起一串细小的气泡。接着,一根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鱼线,从水面下被缓缓提了上来。
鱼线上没有鱼钩,末端拴着的,是一片闪着伟光的,指甲盖大小的……鱼鳞。
随着鱼线被越拉越高,一只惨白、浮肿,小孩子的手,猛地从浑浊的水中伸了出来,一把抓向那片鱼鳞!
那只手的手指间,长着一层薄薄的璞!
紧接着,一个孩子的头,慢慢地从水里冒了出来。他的脸泡得发白发胀,眼睛紧闭着,头发上还缠着几根烂掉的水草。
是勇哥!是淹死的勇哥!
吴爷爷的魂魄,竟然在用自己的引魂灯,夜夜在这间屋子里,对着一个水缸,钓他儿子的魂!
“啊——!”
张伟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屋子里的景象瞬间消失了。引魂灯的绿光猛地一闪,“啪”的一声掉进了水缸里,彻底熄灭。屋子里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我和张伟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那栋水泥楼,一路狂奔,直到看见村口的灯光才敢停下。
第二天,我爸带着村里的几个长辈过来了。我们把昨晚的事一说,他们个个脸色煞白。一个辈分最高的太公叹了口气,说出了真相。
原来,吴爷爷当年根本不是想把儿子的魂钓回来。他是因为极度的悔恨和自责,与水库里的“东西”做了交易。他用自己的魂魄作为交换,让儿子的魂能够安息,不再做水底的孤魂野鬼。而那盏引魂灯,就是契约的信物。吴爷爷死后,他的魂魄就要被永远困在那盏灯里,夜夜被那个“东西”驱使,在屋子里重复这个钓魂的动作,直到魂飞魄散为止。
他们推开那间“杀鱼房”的门。屋子里的陈设和我们看到的一模一样。那个大水缸里,浑浊的黑水散发着恶臭。
而那盏灰绿色的引魂灯,就静静地沉在水缸底部,油纸已经泡烂,露出里面嶙峋的竹骨,像一具被啃食干净的鱼的骨架。
出殡那天,太公做主,把那口水缸和引魂灯一起砸了,连同吴爷爷的棺材,埋在了远离水库的山坡上。
事情似乎就这么结束了。
可我再也没法像以前那样看待夜晚的水边。每次路过水库,我总觉得那漆黑的水面下,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
后来,我离开了老家去城里上学。但听村里人说,在那之后,每逢阴雨天或者起雾的晚上,水库边,总会有人看见一点幽绿色的光,在那片吴爷爷常坐的大石头附近,一闪一闪。
同时,还会听到那声熟悉的,让人毛骨悚然的。
“咻——哗啦!”
最深的爱,一旦沾染了悔恨,便会化作最锋利的钩,既钩住逝者不得往生,也钩住生者永世沉沦。真正的恐怖,并非鬼魂的索命,而是生者自愿献祭灵魂,将自己囚禁在亲手打造的、循环往复的绝望仪式中,用以偿还那笔永远无法偿清的、名为“内疚”的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