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禩盯着平板屏幕,指尖在“协作响应热力图”上滑了三下,眉头一点点往下压。烛光映着他半边脸,另一侧隐在值房的暗处,像被谁拿笔涂掉了一块。
“老四。”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在这安静得能听见纸页翻动的夜里格外清楚,“三司联报,今天第四天没动静了。”
胤禛正低头核对一份河道清淤的进度表,闻言抬眼,笔尖顿住。“哪个三司?”
“工、户、兵,一块儿卡在‘待上意’三个字上。”胤禩把平板推过去,屏幕上红点密集,全是延迟未办结的事项,“以前他们各自为政,拖也拖得有前有后,现在倒好,步调一致得跟排练过似的。”
胤禛接过平板,一行行扫过去,眼神逐渐沉下来。他没说话,只是把之前几日的数据调出来对比。果然,从昨天开始,原本零星出现的“待上意”突然变成批量操作,连提交时间都集中在辰时三刻前后,像是约好了同一时辰集体装死。
“不是巧合。”胤禛把平板放回桌上,语气平得像念公文,“有人在统一口径。”
胤禩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我刚才顺手查了近五天朝会上的发言记录,你猜怎么着?礼部那个一辈子只背《大清会典》的老学究,昨天引了句‘三代以下,治道日衰’;刑部那位走路都怕踩蚂蚁的老尚书,今早也拿这句话当开场白;就连一向不吭声的工部侍郎,都在屯田案里提了一嘴‘祖制不可轻改’。”
他顿了顿,笑了一声,可那笑没到眼睛里:“这仨人平时连眼神都不对上,现在倒好,一个锅里吃饭,连台词都抄一样的。”
胤禛缓缓点头:“他们在立规矩——不是冲事,是冲人来的。”
两人同时沉默。窗外更鼓敲过三响,夜已经深得快凝住了。远处其他值房的灯基本都灭了,只有这边还亮着,像风暴眼里唯一不动的点。
胤禩低头又看了眼系统,新消息弹出来一条:“粮道维护拨款案,明日卯正议程,列席人员增至十二位。”他眯起眼:“平时这种例行议案,最多五六个人听个汇报,现在拉这么多人进来,是打算搞听证会还是开辩论赛?”
“都不是。”胤禛站起身,整理了下衣袖,“是围剿。”
第二天早朝后的议事值房,气氛比往常多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粮道拨款案本是旧例重申,流程清晰,预算明确,按理半个时辰就能走完。可刚一开始,就有官员提出“细务不清”,要求查看去年维修的具体账目明细。胤禛当场调出备案册子递上去,对方翻了两页,又说“部分条目归类模糊”,建议“再咨吏部意见”。
这话一出,旁边立刻有人接话:“确实,若无吏部背书,恐日后追责无据。”
接着第三个声音响起:“不如暂缓一日,等回文到了再议,稳妥些。”
胤禛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袖中微微动了一下。他知道,这一招叫“程序叠床”——你不犯错,我也不硬顶,但我一层层加手续,一道道设门槛,最后把你活活拖死在流程里。
他没争,也没驳,只对主事太监说了一句:“此案暂退,待材料齐备后再呈。”
走出值房时,风有点凉。胤禩跟在他旁边,两人一路没说话,直到回到自己办公的偏殿。
“有意思。”胤禩坐下,随手拿起茶杯吹了口气,却发现茶早就凉透了,“他们现在不骂我们急,也不说我们乱来了,反而一个个讲起了规矩,比谁都懂制度流程。你说他们是真觉悟高了,还是学会了用我们的刀削我们自己的手?”
胤禛脱下外袍交给小太监,声音低而稳:“他们是发现,骂你‘结党’没用,参你‘违制’也没证据,那就干脆用你定的规则,把你钉死在规则里。”
“高啊。”胤禩冷笑,“咱们辛辛苦苦搞效率改革,结果被人拿来当绊脚石使。这就好比你发明了个快递系统,别人不用来发货,专门用来拦截你的包裹。”
胤禛走到案前,翻开今日会议纪要,目光落在“列席增员”那一栏上,久久不动。
“这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了。”他终于开口,“他们会继续这么干——每个案子都要求复核,每份文书都强调留痕,每次议事都拉人旁听。他们不要结果,只要耗。”
胤禩点点头,眼神渐渐冷下来:“他们在测试我们的耐性,也在试探皇上的容忍度。只要我们一急,一跳脚,一破规矩,他们立马就能抓住把柄,说我们‘专横跋扈,不容异见’。”
“所以我们不能急。”胤禛合上本子,“哪怕他们把一个芝麻大的事拖成西瓜,我们也得笑着等。”
“笑不出来。”胤禩把头往后仰,盯着房梁,“我现在看那些系统提醒,满屏的‘处理中’‘待反馈’,就像一群人在集体打太极。你推我挡,云淡风轻,实际上寸步不让。”
他忽然坐直:“但他们忘了件事。”
“什么事?”
“我们也不是第一天玩这个。”胤禩嘴角扬起一点弧度,“他们以为用流程就能困住我们,可流程是谁建的?数据是谁设的?权限是谁分的?”
胤禛看了他一眼:“你想动手?”
“不。”胤禩摇头,“现在动手,等于自爆。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继续演,演得越认真越好。等他们把自己绕进去了,咱们再轻轻一扯线——哗啦,全塌。”
胤禛沉默片刻,轻轻点了下头。
两人没再说话。值房里只剩下烛芯偶尔爆裂的轻响。外面天色阴了下来,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雨,却又迟迟不下。
傍晚时分,胤禩打开内部协作系统,准备查看今日新增的流程节点。刚登录进去,首页就跳出三条新提示:
【工部-河道疏浚案】已提交,等待户部联合签章(状态:待上意)
【户部-仓储盘点调整】已归档,备注:需参照三年前置例(状态:审议中)
【兵部-边屯补给申请】已发起,抄送十一部门预审(状态:流程加载)
他一条条点开,发现每个案子都被加上了至少两项额外审核环节,且理由清一色写着“为免疏漏,谨遵旧章”。
“好家伙。”他低声说,“这是要把所有新政项目都送去读研,毕业才能上岗?”
胤禛站在窗边,望着廊下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的官员。他们谈笑自然,举止如常,可每当看到胤禩或胤禛经过,谈话就会短暂中断,然后换上一句无关紧要的寒暄。
“他们在观察。”胤禛说。
“也在评估。”胤禩接口,“看我们慌不慌,乱不乱,会不会失态。”
“所以我们就不能有反应。”胤禛转身,走到案前,提起笔,在今日日志上写下一行字:“粮道案延议,因跨部协查需要,合理。”
写完,他放下笔,墨迹未干。
胤禩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下:“你还真写‘合理’?”
“不合理也得写合理。”胤禛淡淡道,“我们现在最大的武器,就是看起来一切正常。”
夜又深了些。其他衙门的灯火陆续熄灭,只有这间值房依旧亮着。烛火摇曳,映在两人脸上,光影交错,看不出情绪。
胤禩坐在案前,手里握着笔,却迟迟没有落下。他望着窗外宫墙投下的大片暗影,眼神沉静,身体没动,肩膀却不知不觉绷紧了些。
胤禛闭目靠在椅背上,手指一下下轻叩桌面,节奏缓慢,像是在数着什么。他的呼吸很稳,眉心却始终没松开。
外面没有风,空气闷得像裹了层布。
烛芯又爆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