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禩蹲在田埂上,手里捏着一撮土,搓了两下,扬起眉毛:“这土比前阵子松多了。”
旁边农人咧嘴一笑:“可不是嘛,上回您说的‘三日督办’真管用。我前脚报修渠,后脚差役就来了,还带了料。五天不到,水就通了。”
“那敢情人家不是来走个过场?”胤禩歪头笑,“我还怕你们背地里骂我演戏呢。”
“演戏也得演到这份上才算本事!”农人拍大腿,“以前报一次修,等三个月没动静是常事。现在三天不回话,他们自己都慌。”
胤禩站起身,掸了掸裤子,顺着田垄往前走。远处几个孩子追着牛跑,笑声一路飘过来。他眯眼看了看天,春阳正好,照得麦苗油亮亮的,像刚刷过一层清漆。
同一时间,州府市集。
胤禛站在布摊前,指尖划过一匹新布的边缘,问老板:“这月卖得如何?”
老板正忙着收钱,头也不抬:“哎哟,四爷您可算来了!这月登记纳课的商贩多了三成,为啥?有保障啊!以前怕哪天官府翻脸不认人,收了摊子白干。现在不一样,签了《履职保障十六条》,谁敢乱来,直接投状去!”
胤禛扫了眼账本,确认税额确实上涨,且无摊派痕迹,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向衙门,路过粮铺时听见两个妇人在议论。
“听说西村老李家昨儿丢了只鸡,半个时辰就找回来了。”
“真的假的?以前丢头猪都寻不着影儿。”
“这次不一样,说是报了案,差役立马查,还在邻村集市上堵着了贼。”
胤禛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加快脚步进了衙门。
里正正在厅里候着,见他进来,赶紧起身行礼:“四爷,有件事得跟您说。”
“讲。”
“东庄和南庄为争水渠打过好几年官司,年年春天闹。这回两家都拿了地契,一起投了直诉箱。衙门五日内裁决,按旧约分水,双方都没闹,还签了和解文书。”
胤禛翻开记录册,确有其事,判决清晰,公示完整。他合上册子:“百姓愿意走程序,不私斗,是好事。”
“可不是。”里正搓着手,“以前告状难,大家只好自己动手。现在路通了,谁还愿意拼个头破血流?”
胤禛没接话,只是提笔在案卷上批了个“准”字。
当天傍晚,驿使快马出城,直奔京城。马蹄翻飞,尘土飞扬,背上的木匣封得严实,上面贴着“急递”红条。
紫禁城,乾清宫暖阁。
康熙靠在榻上,手里拿着刚送来的《试点三月实录》,一页页翻得仔细。里面有税赋增长明细,有百姓联名感恩帖,还有几起纠纷调解的全过程记录。
他看到一半,忽然问身旁太监:“八阿哥和四阿哥,平日不对付,怎么这次能一块把事办成?”
太监低头回:“奴才听说,两人分工明确,一个主外安抚民心,一个主内整顿吏治,配合得紧。”
康熙轻笑一声:“一个会说话,一个会办事,凑一块儿还挺搭。”
他提起朱笔,在奏报末尾写下批语:“览奏欣慰,八、四阿哥协力同心,办理得宜,着实嘉奖。”
写完,他把奏报放在一边,对太监道:“先存内阁,等朝会再宣。”
太监应声退下。康熙盯着那句批语看了会儿,又笑了笑,自言自语:“看来,这改革,真有点意思。”
而此时,试点地区依旧平静如常。
胤禩坐在村口老槐树下,腿上摊着一本《百姓意见反馈摘要》。他一边看一边乐,念出声来:“第一条,张氏问:直诉箱夜里会不会被人偷开?——咱们加个锁不就完了。”
翻下一页:“第二条,赵老头说:申报财产能不能只报一半?——不能,但可以分步报,先报田宅,再报牲口。”
再翻:“第三条……‘听说四阿哥不吃辣,是不是真的?’”
他抬头四处瞅了瞅,发现胤禛不在,便冲旁边小吏招手:“去问问,四阿哥到底吃不吃辣。”
小吏愣住:“这……也算公务?”
“当然。”胤禩正色道,“百姓关心的事,就是大事。连他吃不吃辣都不清楚,怎么当亲民阿哥?”
小吏半信半疑地走了。胤禩合上册子,仰头靠在树干上,眯眼看着枝叶间漏下的阳光,嘴角翘着。
另一边,胤禛坐在州府衙门内,面前堆着本月税册。他一份份核对,确认无虚报、无强征,所有新增税收均来自自愿登记商户。
他合上最后一本,搁笔,揉了揉眉心。窗外传来孩童嬉闹声,夹杂着小贩吆喝。他起身走到窗边,看见街市上人来人往,布摊前围满人,粮铺门口排着队,连铁匠铺都忙得叮当响。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案前,提笔写下本月总结:“秩序已立,民心渐稳,经济回升,新政运转顺畅。”
写完,他吹了吹墨迹,将文书压在砚台下,准备明日交由驿报送京。
第二天清晨,阳光洒在试点地区的每一条街上。
胤禩一大早就去了市集,看见几个老农围着告示栏指指点点。他走过去一听,原来是有人提议在村外修条新路,方便运粮。
“这要投状吗?”一个老头问。
“投啊!”旁边年轻人抢答,“昨天公告说了,民生建议也可投箱,三日内回复。”
胤禩没插话,笑着从怀里摸出一包糖炒栗子,分给围观的孩子。孩子们接过,脆生生道谢,蹦跳着跑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告示栏上贴着的新流程图,心想:这路算是走通了。
中午时分,州府衙门收到一封匿名信。
胤禛拆开一看,里面没有威胁,也没有抱怨,只有一句话:“我家婆娘终于敢自己去市集卖鸡蛋了,说现在没人敢抢她摊子。”
他看完,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顺手记了一笔:“治安改善,民间自发商业活动恢复。”
下午,里正又来报:北村一群妇人自发组织“互助纺纱组”,打算每月轮流照看孩子,腾出人手织布卖钱。
“她们说,要是官府不反对,还想申请个小作坊执照。”
胤禛点头:“批。”
“可……还没这个先例。”
“那就开个先例。”他淡淡道,“只要不违法,不扰民,做什么都行。”
里正激动地应了一声,匆匆去办。
傍晚,胤禩溜达到衙门口,正碰上胤禛出来。
“忙完啦?”
“嗯。”
“我刚听说,北村妇人要开纺纱组。”
“批了。”
胤禩挑眉:“你倒是大方。”
“她们愿意干活,总比坐着叹气强。”
两人并肩往外走,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路过一家新开的面馆,香气扑鼻。
胤禩吸了吸鼻子:“饿了,吃碗面?”
“不去。”
“为什么?”
“店里坐满了人,没位置。”
胤禩笑了:“这说明啥?”
“说明百姓有钱了,舍得吃顿好的。”
“对喽。”胤禩拍拍他肩膀,“你看看,这才几个月?田里有活,市集有货,衙门有信,百姓有盼。你说,咱们这算不算干成了件大事?”
胤禛没回答,只是加快脚步往前走。
胤禩追上去:“你别走啊,说句话。”
“说了。”
“说啥?”
“面馆明天再去。”
“……你还惦记着吃?”
“不是。”胤禛停下,回头看他一眼,“明天人更多。”
胤禩一愣,随即大笑起来。
夜幕降临,试点地区灯火渐次亮起。
胤禩回到驿馆,坐在灯下翻开《试点日志》,提笔写道:
**《试点日志·第三日》**
春耕有序,市集复苏,百姓自修渠、自发商、自组工,无需催逼,皆因信政通。
纠纷投箱,不私斗;经营纳课,不逃税。
小儿走失速归,老农修渠得助,妇人敢入市卖蛋。
非官威所压,乃制度所引。
民心非一日可聚,然今已见其动。
写完,他吹干墨迹,把册子放在桌上。窗外,远处传来狗叫,接着是一阵孩童追逐的笑声。
街角那盏新挂的灯笼亮了,火光摇曳,映在青石板上,像一小片跳动的太阳。
胤禛坐在自己房中,也在写东西。
他写的是《试点三月总结呈报稿》,最后一句是:
“新政非刮骨刀,而是引水渠。疏则通,堵则溃。今试点初成,非因人强,实因势顺。”
他搁笔,抬头看向窗外。
天还没全黑,但星星已经冒了出来,一颗接一颗,安静地挂在天上。
他盯着看了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拿出那封匿名信,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轻轻笑了下。
这一晚,试点地区无人喧哗,无人惊扰,家家户户门窗未闭,孩子在院里玩耍,老人在门前喝茶,商贩收拾摊子时数着铜板,脸上带着笑。
一切都像平常,却又不再平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