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禩听到亲卫喊话时,正站在书房门口。风把纸条吹得晃了一下,他伸手接住,指尖碰到字迹未干的墨痕。
三辆马车翻了。
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把纸条攥紧了些。
这批次发出去的东西不多,可每一件都算着数走的。翻车不是大事,但要是有人借机浑水摸鱼,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转身回屋,直接拉开案上抽屉,取出前后两批物资的清单。
第一趟运的是五百件冬衣、三百石米、五十箱火药引信,签收单清清楚楚。
第二趟数量一样,但损失报告写着:损毁冬衣七十二件,粮食四百一十三石,火药引信六箱。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半晌。
粮多出了两百多石?
衣服也对不上?
这不是损耗,是有人在账本上动手脚。
他立刻提笔写了一封短笺,用火漆封好,交给门外候着的小太监。
“送去京郊大营,务必亲手交到四爷手里。”
不到两个时辰,胤禛就到了。
他进门时靴子沾着泥,脸上没什么表情,坐下也不喝茶。
“我查了装车记录。”
“每一袋米、每一件衣,都是当面点清的。”
“可边境那边的签收簿,字迹不对劲。”
“好几个不同驿站的签字,笔锋走势一模一样。”
“有人代签。”
胤禩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副本递过去。
这是他刚让文吏偷偷抄回来的接收文书,上面几处涂改痕迹明显。
“你看这里。”
“三百石米改成五百石,墨色新旧不一。”
“还有这行小字,原本写的是‘完好无损’,后来被刮掉一层,补成‘部分受潮’。”
胤禛接过细看,手指在纸上划过那道刮痕。
“不是普通差役能干的事。”
“得是有经验的老手,才敢这么改。”
“而且背后有人撑腰,不然不敢这么明目张胆。”
两人沉默片刻。
胤禩忽然笑了下。
“咱们前脚刚把路修通,后脚就有人想把货搬空?”
“还真当这军需是自家仓库了。”
胤禛抬眼看他。
“你打算怎么办?”
“现在报上去?”
“不行。”
“一报上去,消息立马传遍六部。”
“那些人耳朵比狗还灵,转头就把证据藏了。”
“咱们得先摸清楚是谁在动手,从哪下手,怎么分赃。”
“你是说……顺藤摸瓜?”
“对。”
“他们不是要演戏吗?”
“那就让他们继续演。”
“我们就在台下看着,等他们把全套动作做全了,再收网。”
胤禛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
“我已经派了人,扮作商旅混进边境集市。”
“盯几个常和运输队接触的掮客。”
“今天早上有消息,其中一人昨夜进了‘通远栈’。”
“那地方不是正经客栈。”
“夜里不点灯,门口没招牌,连个伙计都不见。”
“可每天都有马车进出,拉的箱子印着咱们这次的封条编号。”
胤禩挑眉。
“你还拿到了实物?”
胤禛从袖中取出一块布片,摊在桌上。
灰麻底,角上绣了个红点——正是这批军需专用的标识。
“匠人看了,说是原厂织的。”
“不可能流落到外面。”
“除非是从车上拆下来的。”
“东西丢了,人还在装没事?”
“胃口不小啊。”
胤禛点头。
“不止是偷货。”
“我还查了银号流水。”
“那个叫刘三的掮客,最近换了三张百两银票。”
“钱庄登记的身份是‘跑单帮的’,可一个跑腿的,哪来这么多现银?”
“买通的人不少吧?”
“肯定有。”
“没有内应,光靠几个外人,动不了整支运输队。”
“我怀疑后勤营里有人放水。”
“装车时少记几袋,路上‘翻车’时多报几车。”
“一进一出,差额全进了私囊。”
胤禩靠在椅背上,闭眼想了想。
“那咱们就换个打法。”
“你不露面,继续按原计划巡查。”
“该批的公文批,该看的营地看。”
“别让他们察觉你在查。”
“你呢?”
“我在京城动手。”
“签到系统这两天一直在刷文书识别功能。”
“我能一眼看出真假印章、错位骑缝章这些小动作。”
“再加上几个信得过的书办,暗地里复制所有往来账册。”
“咱们先把证据攒够。”
胤禛看着他。
“你要小心。”
“这些人敢动军需,就不怕掉脑袋。”
“你要是被人发现……”
“我知道。”
“所以我不会让他们发现。”
“咱们现在不是在查案子。”
“是在钓鱼。”
“鱼钩已经下了,就看谁先咬。”
胤禛坐回去,压低声音。
“还有一个问题。”
“这些货偷出去,卖给谁?”
“边境上能消化这么多粮米冬衣的,只有两种人。”
“一是敌军细作。”
“二是本地豪强死灰复燃。”
胤禩睁开眼。
“赵员外倒了,不代表没人想接着干。”
“盐政改革断了多少人的财路?”
“现在军需这块又肥又松,换谁不动心?”
“所以这事不能急。”
“一急,打草惊蛇。”
“咱们得让他们以为一切正常。”
“让他们继续送货,继续改账,继续发财。”
“直到他们把整个链条都亮出来。”
胤禛从怀里掏出一张草图,铺在桌上。
是运输路线简图,上面标了几个红点。
“这几个驿站,签收时间对不上。”
“比如这个叫清水驿的地方。”
“按规定,收到货要当天上报兵部。”
“可他们每次都晚两天。”
“刚好够时间把货转移,再补假单。”
胤禩指着其中一个点。
“这里离通远栈最近。”
“又是山路拐弯处,最容易出‘意外’。”
“下次车队经过,咱们得安排点人手。”
“不抓,不拦。”
“就远远看着。”
“拍下谁来接头,谁卸货,谁烧单据。”
“我已经安排好了。”
“先锋队里有两个新人,背景干净,嘴也严。”
“他们会跟着押运,假装例行巡查。”
“实则全程记下细节。”
“很好。”
“咱们双线并进。”
“你在前线盯流程,我在后方核账本。”
“等证据齐了,一次性掀桌子。”
胤禛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
“那你这边需要什么支援?”
“暂时不用。”
“你只要保持常态就行。”
“越平常越好。”
“他们越是觉得安全,就越容易犯错。”
胤禛走到门口,又停下。
“还有一件事。”
“昨天有个老工匠来找我。”
“说这批火药引信的包装木箱,底部钉法不对。”
“正常的应该是斜钉加固。”
“可现在用的是直钉,一颠就松。”
“他说,这种钉法,根本不像官窑出来的手艺。”
胤禩眼神一闪。
“你是说……箱子被人换过?”
“有可能。”
“或者,从一开始就没用标准箱。”
“有人在源头就做了手脚。”
“那就说明……”
“贪的不只是路上的货。”
“连造箱子的钱,都被吞了。”
胤禛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推门出去,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胤禩坐回桌前,重新打开那份被涂改的签收簿副本。
他拿起朱笔,在一处修改痕迹旁画了个圈。
笔尖顿了顿,又往下划了一道红线。
窗外天色渐暗,灯芯爆了个小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