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苏暮雨整个人都僵住。
他几乎是屏着呼吸,慢慢侧过脸去看她。她已经闭了眼,长睫安安静静覆下来,唇色浅淡,呼吸也轻。就好像只是困极了,随便寻了个能靠的地方就睡过去了。
可这地方,偏偏是他。
苏暮雨垂在膝上的手一点一点收紧,又一点一点松开。
他不敢动。
连肩膀都不敢随便换个姿势。生怕自己一动,她就会醒过来。可心里却又生出一点窃喜,也许世上再没有什么事能比这一刻更让他满足了。
没过多久,他便感觉到袖口微微一沉。
低头一看,原来是她的手,睡着以后无意识攥住了他一截衣袖。
攥得不紧,只是轻轻扣着。
可苏暮雨望着那只手,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缓缓捏住了,疼倒不疼,只是让人心口发紧。
他低头看着她的睡颜。
她睡得很沉,呼吸轻得像羽毛落在湖面,胸口的起伏缓慢而均匀。灯影落在她脸上,把那张本就白净的脸照得越发柔和。长而密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像蝶翼敛着翅膀。偶尔,眼尾轻轻颤了颤,睫毛像被风吹动的麦浪,微微扇动了两下,又归于平静。
他想伸手碰一碰她的脸。
想把她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发拨开。
想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从此为她遮蔽风雨。
他甚至开始漫无边际的幻想。若她以后每一夜都这样毫无防备的靠着他,每一夜都这样攥着他的袖口睡过去,每一夜他都能这样守着她,直到天亮。
若她永远只这样靠着他一个人。
若这雨再久一点,把山路、回廊、天地都一并封住,谁也不来,谁也不走……
就他们两个人。
就这间屋子。
就一直这样下去。
这念头一生出来,他自己先怔了一下。可这一次,他竟没有立刻把它压下去。
雨还在下。
灯火温着一室昏黄。苏小姐靠在他肩上睡得正香,手指还攥着他的袖口。风刚从窗缝里漏进来,带着一点凉意,他便忍不住微微偏过身,用自己替她挡了挡。
夜一点一点深下去。
窗外海棠被雨打得慢摇轻晃,风铃偶尔一响,很快又安静了。苏暮雨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肩膀都快麻了,心里却是前所未有地安稳。
可安稳底下,又藏着一点隐隐的畏惧。
他怕雨停。
怕天亮。
怕她醒来后,这一切就结束了。
他低头看着她,看她攥着自己袖口的那只手,忽然想:若这雨永远不停,就好了。
后来她在睡梦里很轻地动了一下。
额角蹭过他肩头,唇边似乎无意识地叫了一声什么。声音太轻,像含在梦里,听不真切。苏暮雨低头去看,只见她眉心轻轻舒展开,手却仍攥着他的袖子,好像她一松手,他就会不见了一样。
那一瞬,他心里那点原本还剩下的犹疑,忽然就更淡了。
窗外雨丝不断,灯下影子轻轻相叠。
苏暮雨垂着眼,看了她很久,终于慢慢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地替她把脸侧垂下来的一缕发拨到耳后。
动作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着她一样。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那截被她攥住的衣袖,心里忽然安静下来。
想有什么原本还悬着的东西,终于一点一点落到了实处。
他想。
若她夜夜都这样留他。
若他夜夜都能这样守着她。
若这雨永远不停,天亮永远不来——
那他愿意。
愿意一辈子困在这雨里。
和她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