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幽冥古堡”那扇挂着蜘蛛网、不时喷出干冰雾气的破旧木门前，林洛宁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把刚才礼品店的挫败感甩掉。
苏晓凑过来，小声打气：“宁宁，稳住！按照陆总计划，鬼屋是关键得分点！只要白小雨抓了陆总袖子，你表演好‘又怂又嘴硬’，咱们的KPI就能拉回来！”
陆怀瑾也看向她，眼神冷静，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仿佛在说“按计划进行”。
白小雨则紧张地绞着手指，看着门里黑黢黢的通道和隐约传来的凄厉音效，小声说：“陆总，要不……我在外面等你们？”
“来都来了。”陆怀瑾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跟紧我，都是道具和音效，不用怕。”
他这话既是对白小雨说，似乎也瞥了林洛宁一眼。
四人随着一小拨游客排队进入，入口处光线昏暗，阴冷的空气混合着灰尘和发霉的气味，诡异的背景音乐立体环绕。
林洛宁立刻进入角色，抱紧胳膊，做出有点害怕但又强撑的样子，嘴上还不忘刻薄：“切，装神弄鬼的，有什么好怕的……喂，苏晓，你离我近点！”
按照计划，苏晓应该稍微落后，调整位置，确保进入主要惊吓区时，白小雨身边最近的是陆怀瑾。
通道狭窄曲折，墙壁上挂着仿古的烛台（当然是电子的），火光摇曳。
两侧不时有假骷髅、破旧的盔甲陈列，前面传来其他游客的惊呼和笑声。
第一个惊吓点很快到来——一个拐角后，一具挂在墙上的“僵尸”突然弹出来，伴随着刺耳的尖叫和闪烁的红光。
“啊——！”前面几个女孩尖叫起来。
陆怀瑾脚步不停，甚至侧身将那“僵尸”的视野稍微挡了一下，同时低声快速对身后的白小雨说：“假的，弹簧机关。”
白小雨低低“嗯”了一声，身体抖了一下，下意识地……抓住了陆怀瑾的西装外套下摆！
计划通！
林洛宁用眼角余光看到，心里默念。
她自己也被那突然弹出的玩意儿吓了一跳，心脏砰砰跳，但职业素养让她立刻做出反应——她猛地往后一缩，差点撞到苏晓，然后拍着胸口，用刻意放大的、带着颤音但努力显得强硬的声音说：“吓、吓死人了！什么破玩意儿！设计的一点都不逼真！”
苏晓配合地扶住她，憋着笑：“就是就是，这音效也太假了！”
一行人继续深入。
古堡内部结构复杂，有上下楼梯，有突然打开又关上的门，有脚下“嘎吱”作响的“木板”。
第二个主要惊吓区是一个仿造的“停尸房”，几口敞开的破棺材横在路中间，里面躺着脸色惨白的“尸体”。
按照攻略，这里会有一个“尸体”突然坐起来。
陆怀瑾放慢了脚步，似乎是在判断哪个棺材是机关。
他再次微微侧身，将白小雨护在靠墙一侧。
就在他们经过一口看起来最破的棺材时，里面的“尸体”果然猛地直挺挺坐起，一张扭曲狰狞的脸几乎凑到陆怀瑾面前，同时发出一声悠长凄厉的哀嚎：“还~我~命~来~~”
白小雨这次吓得轻呼一声，闭了下眼，手紧紧抓住了陆怀瑾的胳膊！
又成功了！
林洛宁心里给自己和陆怀瑾点了个赞。
她自己也吓得一哆嗦，但立刻进入表演状态，指着那“尸体”骂道：“叫什么叫！丑死了！信不信我投诉你们！”
那扮演尸体的NPC员工似乎被她这反应噎了一下，哀嚎都顿住了。
陆怀瑾则面无表情地看了那NPC一眼，平静地说：“辛苦了。”
然后带着抓着他胳膊不放的白小雨，继续往前走。
NPC：“……”这位游客，您是不是走错片场了？
林洛宁和苏晓赶紧跟上。
苏晓凑到林洛宁耳边，用气声说：“可以啊宁宁，骂鬼都这么入戏！冲突值感觉在涨！”
林洛宁却有点笑不出来。
因为她发现，自己刚才被吓到的反应……好像不全是演的。
那突然坐起的惨白脸孔，那近在咫尺的凄厉声音，配合着阴森的环境和音效，真的让她心跳加速，后背发凉。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莫得感情的任务执行机器，现在看来，生理本能还是很难完全克服。
第三个，也是攻略上标注的最大惊吓点，是一个“吊死鬼房间”。
房间中央吊着一个缓缓旋转的、穿着白袍的假人，灯光忽明忽灭，四周镜子里反射出无数晃动的影子，还有女人断断续续的哭泣声。
游客需要从这个房间穿过去。
一进房间，那压抑诡异的氛围就让林洛宁汗毛倒竖。
旋转的吊死鬼影子投在墙上，放大了数倍。
哭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根本辨不清方向。
陆怀瑾的脚步更慢了，他似乎在观察镜子反射和地面标记。
白小雨几乎贴在他身侧，手还抓着他的胳膊，身体微微发抖。
林洛宁紧跟在后，不断告诉自己“都是假的都是假的”，但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越跳越快。
苏晓也安静了不少，紧紧挨着她。
就在他们走到房间中央，离那个旋转的吊死鬼最近的时候，异变突生！
哭泣声戛然而止。
房间里的灯，全部熄灭！
不是那种营造氛围的忽明忽灭，是彻底、突然的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
“呀——！”白小雨短促地惊叫了一声。
林洛宁也吓得低呼出声，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抓，抓住了一只温热有力的手臂。
几乎是同时，她感觉到另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
是陆怀瑾。
他的声音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响起，异常清晰镇定：“可能是电路故障，大家站在原地别动，避免撞到。”
他的手臂稳稳地支撑着她，手心传来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驱散了一些骤然降临的黑暗带来的恐慌。
林洛宁抓着他手臂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心脏在短暂的惊吓后，竟然奇异地慢慢平复下来。
几秒钟后，应急照明灯幽幽亮起，惨绿的光芒勉强照亮房间。
那个吊死鬼还在缓缓旋转，但在应急灯下显得有点滑稽。
灯光也照亮了他们此刻的姿态：白小雨抓着陆怀瑾的右胳膊，林洛宁抓着他的左臂，陆怀瑾则用右手扶着林洛宁的左肩，形成一个有些怪异的、连接在一起的三角。
林洛宁和陆怀瑾的目光在昏暗的绿光中对上。
林洛宁看到他眼中也是一丝未褪的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着的安抚。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紧紧抓着他，脸一热，连忙松开手，陆怀瑾扶着她肩膀的手也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白小雨也红着脸松开了手，小声说：“对不起陆总……”
“没事。”陆怀瑾语气依旧平稳:
“电路意外。快出去了。”
果然，前方不远处就是出口的光亮。
短短几分钟的黑暗插曲，却比前面所有的惊吓点都让林洛宁印象深刻。
不是因为恐怖，而是因为那只在黑暗中及时伸过来的手，和那个令人安心的声音。
走出鬼屋，重见天日（虽然只是游乐园的人造天空），温暖的阳光和喧闹的人声扑面而来，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白小雨拍着胸口，脸色还有些发白，但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兴奋：“好、好刺激……”
苏晓则夸张地抹了把不存在的汗：“妈耶，最后那一下黑的，真给我吓到了！我还以为要触发隐藏剧情了！”
林洛宁没说话，她的心跳还没完全恢复正常，一半是因为惊吓，另一半……她偷偷瞥了一眼陆怀瑾。
他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正拿着地图研究下一个地点，侧脸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在黑暗中握住她肩膀的人不是他。
“鬼屋节点完成度评估。”陆怀瑾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做战后总结:
“白小雨有两次符合预期的受惊吓及接触行为。”
“林洛宁的‘恐惧强撑’及‘迁怒式吐槽’表演到位。”
“突发黑暗事件……属于计划外，但处理得当，未引发更大混乱，且可能增加了‘共患难’的剧情值。”
他顿了顿，看向林洛宁:“你刚才……似乎真的被吓到了？”
林洛宁脸一热，嘴硬道：“谁、谁说的！我那是演技！沉浸式表演懂不懂！”
陆怀瑾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没有拆穿，只是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嘴角：“嗯，演技很好。”
苏晓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贼兮兮地笑了，用口型对林洛宁说：“有~情~况~”
林洛宁瞪了她一眼。
“那么，接下来是最后一个预设剧情点，”陆怀瑾指向地图上高大的摩天轮:
“‘星空轮’。”
“按照计划，尝试进行包厢分配调度。”
四人来到摩天轮下，巨大的彩色轮盘缓缓转动，一个个透明的球形包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排队的人不少，大多是情侣或家庭。
陆怀瑾观察了一下队伍和包厢上客规律，对苏晓使了个眼色。
苏晓会意，立刻拉着白小雨往前凑了凑，嘴里说着：“小雨妹妹，快看，那个包厢好像视野最好！”
巧妙地调整着她们在队伍中的相对位置。
林洛宁则和陆怀瑾稍微落后半步。
等待的间隙，林洛宁忍不住低声问：“刚才在鬼屋……你怎么知道是电路故障，不是……别的？”
她没明说，但陆怀瑾听懂了。
他沉默了一下，低声回道：“经验。”
“类似的‘意外’干扰，以前也发生过几次，当剧情走向偏离过大时。”
“不过这次范围很小，可能只是游乐园设备问题。”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林洛宁却能想象，他独自面对那些“意外”时，是怎样的警惕和冷静。
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很快轮到他们，当前面的四人包厢（一家四口）上去后，后面恰好是两个双人包厢空着。
工作人员示意：“后面两位，请上这个包厢。”
“再后面两位，请稍等，下一个。”
苏晓立刻推着还有些懵的白小雨，笑嘻嘻地对陆怀瑾和林洛宁说：“陆总，宁宁，你俩先上！我跟小雨等下一个！”
计划成功！
陆怀瑾和林洛宁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走进了那个透明的球形包厢。
门关上的瞬间，小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包厢缓缓上升，地面的喧嚣逐渐远离，视野变得开阔。
林洛宁坐在陆怀瑾对面，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
虽然是为了任务，但这确实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独处”，在一个缓慢上升的、相对私密的空间里。
她看向窗外，试图用欣赏风景来掩饰尴尬。
游乐园的全景渐渐展开，城堡尖顶、五彩的游乐设施、蚂蚁般的人群。
“按照计划，”陆怀瑾先开口，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们需要进行一些符合‘被迫同处’氛围的对话，但内容需安全。”
“……哦。”林洛宁转回头:
“那聊什么？天气？还是游乐园的经营管理效率？”她试图让语气轻松点。
陆怀瑾似乎真的思考了一下：“可以。”
“你对欢乐世界的客流动线设计有什么看法？我认为‘奇幻森林’与‘冒险港湾’之间的连接通道过于狭窄，容易形成瓶颈。”
林洛宁：“……”大哥，你还真聊这个啊？
她忍不住笑了出来：“陆总，咱们现在是在摩天轮上，不是在你的总裁办公室开项目评审会。”
陆怀瑾看着她笑，眼神柔和了些许：“那聊什么？”
林洛宁想了想，问了个她一直有点好奇的问题：“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确定‘世界是本书’的？除了那些重复的桥段，还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吗？”
陆怀瑾的目光投向窗外越来越小的地面，沉默了片刻。
“有时候，”他缓缓说:
“会有一种强烈的、不属于自己的想法或冲动突然冒出来。”
“比如，明明不想去某个地方，但脚会不由自主地往那里走。”
“或者，对着一个初次见面的人，会产生莫名其妙的好感或厌恶。”
“就像……脑子里有另一个声音，在强行灌输指令。”
林洛宁听得心头一凛。
这就是“剧情之力”对原生角色的影响吗？
“最难受的是……”陆怀瑾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你清楚地知道那些情绪不是你的，那些选择不是你的，甚至那些‘命运’也不是你的。”
“但你不得不看着‘自己’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一步步走下去。”
“直到……我决定试着‘断电’。”
他转回头，看向林洛宁：“所以，那天在咖啡店看到你，我其实……有点高兴。”
“高兴？”林洛宁不解。
“嗯。”陆怀瑾点头:
“因为你看起来，像是一个知道‘剧本’存在，并且同样不想好好演的人。”
“就像一个一直在孤军奋战的人，突然发现了可能的……战友。”
他的目光坦率而直接，林洛宁在其中看到了深藏的疲惫，以及一丝找到同类的微光。
她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那……”她轻声问:
“现在呢？有战友了，感觉好点了吗？”
陆怀瑾的嘴角，这次明显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真实的弧度。
“好多了。”他说:
“至少，在摩天轮上讨论客流动线的时候，不会觉得那么……孤独。”
林洛宁也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少了刻意的表演，多了些真实的理解和暖意。
包厢升至最高点，微微晃动。
整个游乐园，甚至更远的城市轮廓，都尽收眼底。
阳光透过玻璃，暖洋洋地洒在他们身上。
这一刻，没有必须完成的冲突任务，没有刻意的表演和算计，只有两个试图在既定剧本中找回一丝自我的人，在一个缓慢旋转的透明球体里，分享着难得的平静和理解。
直到包厢开始下降，陆怀瑾才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下一个任务，可能很快会来。”
“但至少这次游乐园，‘优化’方案整体执行率，还算不错。”
林洛宁看着窗外逐渐放大的地面，心里那点因为KPI和任务的焦虑，似乎也随着高度一起降低了些。
“嗯。”她点头:
“合作愉快，陆……战友。”
陆怀瑾看着她，眼底有光轻轻闪动。
“合作愉快，林洛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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