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距离“事故”咖啡店两条街外的一家奶茶店角落里。
苏晓瞪着对面抱着超大杯芋泥波波奶茶、眼神发直、仿佛被抽走灵魂的林洛宁,第N次确认:
“所以,那个陆怀瑾,不但精准躲开了你的‘泼咖啡攻击’,还现场给你科普了西装面料和咖啡温度的关系,顺便把钱塞给你让你走标准流程,最后甚至提议换杯热美式效果更好?”
林洛宁有气无力地点头,吸管把杯底的芋泥戳得稀烂。
“他还知道白小雨是女主,知道你在做任务,用了‘衬托’这个词?”苏晓的川普因为震惊而更加抑扬顿挫。(川普指四川话)
林洛宁继续点头,把脸埋进了奶茶杯。
“然后你就拿着钱,按照他‘指导’的流程,骂了一句‘有几个臭钱了不起’,把杯子一墩,跑了?”苏晓的音调拔高。
“不然呢?”林洛宁终于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崩溃。
“我当时CPU都干烧了!剧本里没写这种突发状况啊!培训手册里也没有‘当目标人物开始指导你如何扮演反派时该如何应对’这一章!我能把基础流程走完没当场死机,已经是我三年从业经验的极限了!”
苏晓沉默了几秒,猛地一拍桌子:“这不科学!”
奶茶店里的其他顾客纷纷侧目。
苏晓压低声音,但语气依旧激动:“我做了五年‘女主闺蜜/神助攻’,穿过的世界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见过的霸总能组成一个加强连!有冰山款的、火山款的、腹黑款的、自恋款的、脑子有坑款的……但从来没遇到过这种‘学术讨论款’的!他这已经不是OOC(脱离角色)了,他这是把角色设定书撕了当草稿纸用!”
“现在的问题是……”林洛宁生无可恋地调出手机上的任务界面,指着那个刺眼的【进行中(冲突值:0.5星/未达标)】状态。
“我的KPI怎么办?冲突值只勉强判了0.5星,估计还是看在我最后吼那一嗓子以及摔杯子的份上。‘经典桥段完成率’这个指标,我这个月本来就悬,这下好了,直接垫底预定。”
苏晓凑过去看了看,眉头拧成了疙瘩:“这不行,任务失败要扣积分,积分影响年终评级和带薪假额度,宁宁,你这季度的‘反套路创新奖’还想不想要了?”
“奖不奖的先放一边……”林洛宁捂脸。
“我就想知道,陆怀瑾他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是这个世界出Bug了,还是他个人中病毒了?或者……”
她脑洞一开。
“他会不会是别的部门派来捣乱的?比如‘反派竞争组’?故意给我使绊子?”
“不像。”苏晓摸着下巴,进入分析模式。
“如果是竞争,手段也太温和太……讲道理了,而且,他点破女主和任务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恶意,倒更像是……”她搜索着形容词。
“一种‘又来了’的疲惫感?还有,他最后看你的那一眼,我隔着玻璃都觉得有点……意味深长。”
两人正对着头苦思冥想,林洛宁的手机震动了。
不是任务提示,而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林小姐,我是陆怀瑾。关于今天下午咖啡店的‘未完成事项’,我认为有必要进行一场补充沟通,以确保后续‘合作’效率。方便的话,明早九点,陆氏集团顶层办公室。另:西装干洗账单已出,金额为2800元,鉴于今日事出有因,你我各承担一半如何?——陆】
林洛宁盯着这条短信,足足看了十秒钟,然后把手机屏幕转向苏晓。
苏晓看完,倒吸一口凉气:“他还真找上门来了?!还‘未完成事项’?‘合作效率’?‘各承担一半’?这霸总怎么一股子项目经理味儿?!”
“重点是……”林洛宁指着最后那句。
“他为什么有我的号码?任务世界里,反派女配和霸总男主的私人联系方式,通常不应该在第三章就出现吧?这得是中期矛盾激化或者后期追妻火葬场时才解锁的配置!”
“而且……”苏晓眼睛眯起来:
“他这语气,完全是把下午那件事当成一个‘项目意外’在处理。逻辑清晰,条款分明,甚至还带了点幽默感?‘事出有因’?他知道‘因’是什么!”
林洛宁感到一阵头疼:“那我去不去?”
“去!当然要去!”苏晓一巴掌拍在她背上,差点把她拍进奶茶里。
“这可是送上门的线索!搞清楚他到底怎么回事,说不定还能把下午的任务补救一下!就算补不了,也得弄明白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写事故报告也有个依据不是?不然你咋跟系统解释你的‘泼咖啡’变成了‘咖啡知识研讨会’?”
“可是……”林洛宁有点怂:
“我有点怕他。你不觉得他那种……过于冷静、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比那些动不动就‘天凉王破’的霸总还吓人吗?”
“怕啥子怕!”苏晓给她打气:
“你可是专业的反派!虽然今天马失前蹄,但功底还在!记住,你是去探查敌情的,不是去谈判的!拿出你‘林怼怼’的气势来!再说了……”她狡黠一笑:
“不是还有我吗?”
“你?”
“对啊!我想想……”苏晓掏出自己的手机,快速调取资料:
“陆氏集团……顶层办公室……有了!按照通用霸总世界设定,明天上午九点半,陆怀瑾的日程表上,会有一个‘重要海外视频会议’,通常持续至少一小时。会议期间,他的特助会守在门外,办公室处于相对封闭状态。”
她抬起头,眼睛发亮:“这是个机会!我去给你打掩护!我想办法混进去,或者制造点小动静引开特助的注意,你趁机多套点话。咱们双线操作,务必搞清楚这位陆总的底细!”
看着闺蜜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样子,林洛宁心里的忐忑稍微减轻了一点。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那条短信。
陆怀瑾……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回复:
【陆总,干洗费可以协商。明早九点,我会准时到。——林】
发送。
几乎就在下一秒,回复来了:
【很好。期待‘高效’的对话。西装面料资料已备好,或许你会感兴趣。另:建议穿平底鞋,陆氏大堂的大理石地面,对不习惯细高跟的人不太友好。】
林洛宁:“……”
苏晓凑过来一看,乐了:“哟,还挺体贴?连你鞋子不合脚都看出来了?这观察力……”
“这是挑衅!”林洛宁咬牙切齿:
“他这是在暗示我今天的表演漏洞百出!连道具都没准备好!”
“也可能是真体贴?”苏晓摸摸鼻子:
“毕竟,人家连西装干洗费都要跟你AA呢。这么讲道理(且抠门)的霸总,还真是清新脱俗。”
林洛宁不想说话,她只觉得明天早上九点的会面,像是一场前途未卜的鸿门宴。
而宴会的另一位主角,似乎已经准备好了全套的“会议资料”,甚至包括她可能“感兴趣”的西装面料分析。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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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
林洛宁站在陆氏集团那栋高耸入云的写字楼下,抬头仰望,脖子有点酸。
她今天没再穿那刑具般的高跟鞋,而是换了一双舒适的小白鞋。
衣服也选了简单的衬衫和牛仔裤,看起来像个刚出校园的实习生,而不是来找茬的恶毒女配。
“自然,低调,方便行动,也方便随时跑路。”这是苏晓的建议。
林洛宁握了握斜挎包的带子,里面除了必备的纸巾钥匙,还偷偷塞了一支录音笔(苏晓提供的黑科技迷你版),和一个防狼喷雾(苏晓强行塞的,并表示“有备无患”)。
走进旋转门,冷气扑面而来。
大堂宽敞明亮,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果然如短信所说,溜光水滑。
穿着职业装的前台和安保人员各司其职,一切井然有序。
林洛宁走到前台,报上姓名和预约。
前台小姐核对了一下电脑,露出标准的微笑:“林小姐,陆总交代过了。请乘坐右侧的专属电梯直达顶层,出电梯后左转,陈特助会接待您。”
专属电梯?林洛宁心里嘀咕着,按下了顶层按钮。
电梯平稳上升,速度很快,几乎没什么感觉。
“叮”一声,门开了。
顶层的光线极好,视野开阔。
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透着低调的奢华。
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精明干练的年轻男士已经等在电梯口,想必就是陈特助。
“林小姐,您好,陆总正在等您。请跟我来。”陈特助微笑得体,引着她穿过安静的走廊,来到一扇厚重的双开木门前。
他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那个林洛宁已经有些熟悉的、平稳低沉的声音:“请进。”
陈特助推开门,侧身让林洛宁进去。
办公室很大,有一整面的落地窗,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的景色。
陆怀瑾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今天没穿西装外套,只着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正在一份文件上签字。
听到声音,他抬起头。
阳光透过玻璃,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他的目光落在林洛宁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眼,最后停在她脚上的小白鞋上,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到让人以为是错觉。
“林小姐,很准时。”他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做了个“请坐”的手势,指向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林洛宁定了定神,走过去坐下,把包放在腿上。
她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甚至试图调动起一点反派的倨傲,但在对方那种沉静如水的目光下,总觉得有点底气不足。
“陆总短信里说,要谈‘未完成事项’?”她决定先发制人:
“我不太明白,昨天的事情,不是已经了结了吗?钱我也收了,冲突……也发生了。”
陆怀瑾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从旁边拿起一个平板电脑,点了几下,然后转向林洛宁,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份清晰的干洗店收据图片,金额确实是2800元。
“经济层面,尚未了结。”他语气平和:
“按照责任划分,起因在于你的‘主动行为意向’,而我的‘规避动作’导致了该意向未造成实际损害,但产生了衍生成本(干洗费)。因此,责任共担是相对合理的解决方案。林小姐有异议吗?”
林洛宁被他这一串冷静客观的术语砸得有点懵,下意识摇头:“没、没有。”
1400块,虽然肉疼,但比起任务失败的扣分,似乎还能接受。
“很好。”陆怀瑾收回平板:
“那么,我们可以进入正题了。”
他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看向林洛宁。
“林小姐,或者说,林执行员……”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我想和你谈谈,关于我们双方都深感厌倦的——‘既定剧本’问题,以及可能的……‘合作脱轨’方案。”
林洛宁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果然知道!而且,他用的词是“执行员”!还有“既定剧本”、“合作脱轨”!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的城市喧嚣被隔绝在外,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的对峙,和陆怀瑾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外,隐约传来一阵不小的喧哗声,似乎有东西被打翻,还有陈特助提高了的、带着焦急的劝阻声:
“这位小姐!您不能进去!陆总正在会客!小姐!您的文件!哎呀——”
林洛宁精神一振!
是苏晓!她来了!按计划开始制造混乱了!
陆怀瑾显然也听到了门外的动静。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看了一眼门口,然后又看回林洛宁,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甚至还带了点……无奈的莞尔?
“你的‘后援’?”他低声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效率不错,但方式略显……直接。”
林洛宁脸一热,有种做坏事被当场抓包的感觉。
门外,苏晓的声音更加清晰了,川普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这地板太滑了嘛!这些文件我们部门急要的呀,李经理等着看呢!我捡起来马上就走!”
陈特助的声音带着头疼:“小姐,这里是总裁办楼层,您说的李经理在十七楼……您先别动,我来帮您……”
好机会!
林洛宁抓住陆怀瑾注意力被分散的瞬间,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问出了那个从昨天憋到现在的问题:
“陆怀瑾,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怎么会知道那些事?”
陆怀瑾收回投向门口的视线,重新看向她。
喧哗声成了背景音,他的目光深邃,仿佛褪去了最后一层公式化的外壳,露出了底下真实的、同样带着困惑与探索意味的内核。
他沉默了两秒,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如果我说,我受够了每隔几天就要‘偶然’遇到一个试图用液体弄脏我衣服、或者用各种低级手段引起我注意、再或者在我面前表演‘善良坚强’与‘恶毒愚蠢’两极化角色的女士……”
“如果我说,我怀疑自己的人生是一本写满老套桥段、看了开头就知道结尾的劣质小说……”
“如果我说,我不想再当那个按部就班的‘男主’,而想试试……‘罢演’。”
他顿了顿,看着林洛宁瞬间瞪大的眼睛,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其轻微的、近乎自嘲的笑意。
“林执行员,你觉得,我们有没有可能……成为‘罢工同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