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

李华是自然醒的，五点四十七分，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了一会儿窗外的鸟叫。然后他翻身下床，洗漱，换衣服。下楼的时候，Ian已经在厨房了。穿着那件灰色的T恤，头发还没干，大概刚洗过澡。他站在灶台前，正在煎蛋，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早。”“早。”李华走到咖啡机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Ian倒了一杯。Ian接过去，喝了一口。“你今天起得早。”“昨天睡了一天，睡够了。”

两个人对坐着吃早餐。蛋是溏心的，面包烤得刚好，黄油化了渗进面包的孔洞里。李华吃着，想着上次这样坐在一起吃早餐是什么时候。一周前？还是更久？他忘了。但他记得那段时间的尴尬，两个人坐在餐桌前，谁也不看谁，碗筷声比平时响一倍。现在不尴尬了，是过去了。时间这东西，别的本事没有，磨平尴尬倒是在行。

吃完饭，Ian去开车。那辆黄色皮卡，李华的，但钥匙在Ian手里。自从李华把车留给店里用，进货就是Ian的事了。他发动车子，李华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开出小区，汇入清晨空旷的街道。车窗开着，风吹进来，带着凉意和海的味道。Ian开着车，不说话，但嘴角带着一点弧度。李华靠着座椅，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路灯还亮着，天边已经开始泛橘色。

农场在城外，开车一个半小时。这条路他们走过很多次了，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拐弯，哪里有减速带。快到的时候，Ian忽然开口。“阿强昨天包了一束玫瑰，客人说是送给女朋友的生日礼物。他包了很久，拆了包，包了拆，最后包出来的勉强还行。”李华点头，“他学东西快。”“就是手笨，剪枝的时候被玫瑰扎了好几次。”Ian笑了一下，“我让他戴手套，他不戴，说戴手套没手感。”“然后呢？”“然后手肿了。”李华也笑了。“该。”

农场老板还是那个老头，头发更白了，嗓门还是那么大。看到李华，他愣了一下。“李老板，好久不见。”“出去玩了。”“玩得好吗？”“好。”老头点点头，转向Ian，“今天的百合刚到，新鲜的很。玫瑰也来了，红的白的粉的，要多少？”Ian拿着清单，一边看一边跟老头对货。李华站在旁边，看着Ian跟老头讨价还价的样子，忽然觉得，他好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Ian了，那个自信的、从容的、知道自己要什么的Ian。他喜欢这个Ian，看着一个人做他擅长的事，你会觉得他在发光。

货装好了，车开回花店。远远的，李华就看到店门已经开了。阿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绿色的围裙，手里拿着花剪，看到那辆黄色皮卡，立刻冲了出来。“哥！你终于来了！”他跑得很快，跑到车旁边，拉开后车门就开始搬货。一箱一箱的百合、玫瑰、雏菊，他搬得飞快，像在搬砖。“你慢点，别摔了。”李华说。“摔不了！”阿强搬完货，拉着李华进店，“哥，你快来看，我包的花！”

店里多了不少新东西。花架重新摆过了，冷柜的位置换了，收银台上多了一个花瓶，插着几枝白色的洋甘菊。墙上有几张拍立得照片，是客人抱着花束的合影，阿强贴的，歪歪扭扭的，但看着挺温馨。“你来看这个！”阿强拉着李华走到冷柜前，指着里面一束花。白玫瑰，配尤加利叶，牛皮纸包装，麻绳系着蝴蝶结。很简单，但好看。“这是我包的。”阿强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李华看了看那束花，又看了看阿强。他的手上贴着几个创可贴，指甲缝里还有泥土。“好看。”阿强笑了，笑得眼睛都没了。“那当然，Ian教的。”

Ian在后面卸货，把花一箱一箱搬进冷柜。阿强又拉着李华去看他整理的花架。“这排是玫瑰，这排是百合，这排是雏菊，这排是满天星。我都按颜色排的，红的在一起，黄的在一起，白的在一起。你看，是不是很整齐？”李华看了一圈。“嗯，很好。”“那当然，我理了一上午。”李华看着他，忽然觉得，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阿强真的长大了。以前他只想着吃，现在他想着把花摆好，把客人招呼好，把店当成自己的。

“哥，你以后别走了。”阿强忽然说。“为什么？”“你不在，Ian都不怎么笑。”李华愣了一下。“他笑的时候你没看到。”“跟你笑不一样。”“怎么不一样？”“跟你笑，是真笑。”阿强说，“跟别人笑，是礼貌。”李华没接话。阿强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招呼客人了。

李华站在店里，看着那些花，那些照片，那些被重新摆过的花架。阳光从橱窗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花瓣上。

李华走到后面，Ian正在整理花枝。他蹲在地上，把百合一枝一枝剪好，插进冷柜。动作熟练，不紧不慢。李华靠在冷柜上，看着他。“这些天，辛苦你了。”Ian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辛苦。”“阿强说，我不在的时候，你不怎么笑。”Ian的手停了一下。“他胡说。”“他说的不对？”Ian低下头，继续剪枝。“你不在，店里忙，没时间笑。”李华看着他，没拆穿。他蹲下来，拿起一枝百合，帮他剪根。两个人蹲在地上，一个剪，一个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李华低下头，继续剪枝。百合的香味淡淡的，在空气里飘着。他想，也许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不是到处跑，是停下来。停在一个地方，和一些人，过一些简单的日子。那些日子，没有大起大落，没有惊心动魄，只是每天重复着同样的事——进货，理花，卖花，关门，回家。但重复里，有他在意的人。

傍晚，阿强在门口挂了个“Closed”的牌子。Ian在收拾工具，李华在拖地。夕阳从橱窗照进来，把整个店染成橘红色。花架上那些花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像一幅画。阿强喊了一声，“哥，好了没？我饿了。”“马上。”李华拖完最后一块地，把拖把放好。三个人走出店门，李华锁门。阿强走在前面，Ian走在中间，李华走在最后。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三个人的，叠在一起，像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