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

尴尬了四天。两个人明明住在一个屋檐下，却像两条平行线。早上同时出现在厨房，一个煮咖啡，一个热牛奶。吃饭的时候对坐，碗筷声比平时响一倍。店里干活，一个在前台包花，一个在冷柜补货，需要交流就说“嗯”、“好”、“知道了”。客人都没察觉出异常，因为本来他们话就不多。但阿强来了。

阿强是下午到的。李华开着那辆黄色皮卡去接他，远远就看到一个圆润的身影，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看到李华，阿强挥手，跑过来，把包扔进后座，跳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动作一气呵成。“哥！我想死你了！”李华看了他一眼，“胖了。”“没胖。”“秤坏了。”阿强闭嘴了。

车开动的时候，阿强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保温袋，“我妈给你做的卤牛肉，让你趁新鲜吃。”李华接过来，放在旁边，说谢谢。阿强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哥，你怎么好像不太高兴？”“没有。”“那你笑一个。”李华扯了扯嘴角。阿强看着那个笑容，说，“你还是别笑了。”

回到家，阿强看到Ian，眼睛亮了，跳下车，冲过去一把抱住。“兄弟！”Ian被抱得往后踉跄了一步，然后笑了，拍了拍阿强的背。“兄弟。”两个人搂在一起，像两只久别重逢的大型犬。李华站在车旁边，看着那两个抱在一起的身影。Ian的手搭在阿强肩上，阿强的脸埋在Ian肩窝里，绿毛衣和白T恤，红头发和黑头发，交叠在一起。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很好看。李华看着那个画面，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松了。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Ian喜欢的人，也许是阿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春天的草，疯长。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Ian和阿强，从南区见过就关系好，好到可以为了送别飞红眼飞机。好到天天打电话，发消息，分享鸡毛蒜皮。好到一见面就抱在一起不肯撒手。Ian对他，不过是——室友？房东？朋友？也许只是因为他住在这里，因为他是阿强的“哥”，因为他是顺便。李华看着那两个还抱在一起的人，想到这种极大可能忽然就心轻松了。他拎着卤牛肉，绕过那两个人，开门进屋。

大弟和大妹是晚上到的。大弟开着舅妈的车，大妹坐副驾驶，两个人一路从唐人街开过来，车里塞满了舅妈让带的吃的——酸菜，腊肉，自制辣椒酱，还有一坛腌萝卜。“哥，妈说让你省着点吃，吃完了再给你寄。”大妹把东西一样一样搬进厨房。“她怎么不自己来？”“店里忙，走不开。”李华没说什么。他知道舅妈是怕给他添麻烦。

大弟一进门就看到Ian和阿强窝在客厅沙发上，两个人头凑在一起看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笑得很开心。“哥，他们俩感情真好。”大弟说。李华看了一眼。“是啊。”“Ian是不是喜欢阿强？”“可能。”“那你呢？”李华愣了一下。“我什么？”“你不喜欢Ian？”大弟问得很直接，像他打拳一样，不绕弯子。李华古怪的看大弟一眼，“I'm not gay。”大弟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大妹在旁边竖着耳朵，假装没听见。

晚饭是Ian做的，阿强打下手。大弟和大妹在客厅看电视，李华坐在餐桌前，看着厨房里那两个忙碌的身影。Ian掌勺，阿强递调料，配合默契。火光映在Ian侧脸上，明明灭灭的。阿强不知道说了什么，Ian笑了，那笑容很轻，但很真，眼睛弯成月牙。李华看着这两个默契的兄弟，所有犹疑尴尬化为乌有。

吃饭的时候，阿强宣布，“哥，我要来你花店上班！”李华正在喝汤，差点呛着。“你？你不是在申请英国的学校吗？”“申请了，等通知。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来帮你。”“你学过花艺？”“没有。”阿强理直气壮，“但我会学。Ian教我，对吧？”他转头看Ian。Ian点头，“可以。”李华看着这两个一唱一和的人，“行。但我不负责培训。你找Ian。”阿强笑了，“好！”Ian也笑了。

吃完饭，大弟在院子里抽烟，李华走出去，站在他旁边。“哥，你那花店，真打算让阿强去？”大弟吐出烟圈。“嗯。”“那Ian呢？”“也在。”“他们俩——”大弟顿了一下，“你不觉得怪？”“哪里怪？”大弟看了他一眼，把烟掐灭了。“没事。你自己想清楚。”

李华站在柠檬树下，看着月亮。月光很亮，照在叶子上，绿得发白。

第二天，花店照常开门。阿强来了，穿着新买的围裙，站在冷柜前，像第一天上学的小学生。“Ian，这花叫什么？”“洋甘菊。”“这个呢？”“尤加利。”“这个？”“雏菊。”阿强一边问一边记，手机备忘录里写满了花名。Ian很耐心，一个一个教，不厌其烦。李华在后台理花，听着前台那一问一答，忽然觉得，这画面很和谐。像一幅画，两个人，一个教，一个学，阳光从橱窗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他低下头，继续理花。玫瑰扎手，他没戴手套。

下午，大弟和大妹来店里帮忙。大弟负责搬货，大妹负责插花。五个人挤在一百平的店里，有点转不开身，但热闹。客人进来，看到这么多人，愣了一下，“你们这是花店还是聚会？”阿强嘴甜，“花店，也聚会。您想看什么？”

傍晚，李华提前关了店。五个人站在门口等车，大弟开车带大妹回唐人街，阿强跟Ian走回家，李华一个人锁门。他蹲下来拉卷帘门的时候，听到身后阿强在喊，“哥，你快点！”他应了一声，没回头。门拉下来了，锁好。他转身，看到Ian站在街对面，手里拎着阿强的塑料袋，正看着他。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李华走过去，“走吧。”Ian点头。

三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阿强走在中间，左边是Ian，右边是李华。阿强在讲他申请学校的事，Ian偶尔接一句，李华没怎么听。他看着地上的影子，三个人的，被路灯拉得很长。阿强的影子圆圆的，Ian的影子高瘦，他的影子在中间，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三个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

回到家，阿强和Ian窝在沙发上打游戏，李华去阁楼浇花。绿植长势很好，龟背竹又冒了新叶。他给每盆都浇了水，擦了叶子上的灰。然后站在玻璃顶下，看着夜空。今晚星星很多，亮闪闪的，像撒了一把碎钻。他想着，明天还要早起进货，百合不太够了，玫瑰也要补。

楼下传来阿强的笑声和Ian的骂声，大概是在打游戏，阿强又坑了。李华听着那些声音，想，明天要不要给阿强也配一把钥匙？他住这儿，总不能每次都敲门。想想，还是算了。阿强那个马大哈，钥匙到他手里，不出三天就得丢。他下楼，路过客厅，阿强喊他，“哥，来一局！”他说“不会”。阿强又说“我教你”。他说“不想学”。阿强瘪了瘪嘴，转回去继续打。Ian趁阿强低头，抬头看了李华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阿强没发现，但李华看到了。他没停，继续上楼。回到卧室，关上门。没有锁，只是带上了。

他站在门后，听了一会儿。楼下阿强在叫，“Ian你干嘛呢，快上啊！”Ian说了句“来了”。李华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柠檬树。月光照在叶子上，绿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