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店开业一周,李华发现自己低估了一件事——卖花也累。不仅是体力上的累,是索碎。时间被切成了碎片,早上理花,上午包花,中午送花,下午补花,傍晚记账。客人来了要招呼,客人走了要收拾。一朵一朵,一枝一枝,一束一束。流水线上没有一刻是停的。
他以为开花店是件风雅的事,穿着围裙站在花丛中,阳光从橱窗照进来,像一幅油画。现实是穿着沾满泥土的围裙蹲在地上剪根,被玫瑰刺扎了手指,被百合花粉蹭了一脸。阳光确实照进来了,但照的是他脸上的灰。他想,他需要一个帮手。活了几辈子,他学会了一件事——能用钱解决的事,别用命。可不能累死自己!
念头刚冒出来,还没来得及写招聘启事,就被Ian知道了。Ian住在他家,天天一个屋檐下,李华接个电话他都竖着耳朵。当然,不是故意的。“你要招人?”Ian端着牛奶站在厨房门口,头发还翘着,睡衣皱巴巴的。“嗯。”“招什么样的人?”李华想了想,“帅哥靓女都行,年轻有活力,嘴甜手巧,会包花,能招呼客人。”Ian沉默了一会儿。“你看我行吗?”李华看了他一眼。“你在超市干得好好的,辞了?”Ian点头,“我正想换工作。超市那边,调过来之后一直不太顺。店长跟我不对付,排班老给我排最晚的。”他顿了顿,“而且,我想离你近一点。”
最后那句说得太直白,直白到李华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说话。Ian也不催,就站在那儿,等着。李华放下杯子。“你会包花吗?”Ian诚实地说,“不会。”“会认花吗?”“玫瑰百合康乃馨,能认出来。多的就不行了。”李华看着他,叹了口气。“行,试用期一个月。”
Ian眼睛亮了。“工资呢?”“按市场行情。”“不用,给多少都行。”李华摇头,“该给的一分不少。不该给的,一分不多。”Ian笑了。“好。”
于是,Ian当天就给超市打了电话,辞职了。店长大概没想到他会主动走,愣了几秒,说“那你把工服还回来”。第二天一早,Ian穿着新买的白T恤,站在花店门口等开门。李华开车补货回来,看到他那副“第一天上学”的架势,忍不住想笑。“你这么早干嘛?”“第一天,不能迟到。”李华开了门,进去,从书架上抽出几本书——是之前买来当参考的。《花卉图鉴》《花艺基础》《花束包装技法》,还有一本《常见花养护指南》。摞起来,有半个手臂高,放到Ian面前。“先看这些。看完了,再看视频。”他打开电脑,调出一个播放列表,全是花艺教程。“这些,三天内看完。”Ian看着那摞书和那个列表,沉默了几秒。“然后呢?”“然后上岗实操啊。”Ian没再问。他拉过一把椅子,翻开第一本书,开始看。
李华在旁边理花,偶尔瞥他一眼。他看得很认真,眉头微蹙,嘴唇轻动,大概在默念那些花名。手指顺着图片的轮廓划,像在触摸那些花瓣。阳光从橱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白T恤亮得晃眼。李华收回目光,继续理花。玫瑰扎手,他没戴手套,习惯了。
第一天,Ian看了半本书,学了二十种花。第二天,他把剩下的半本看完了,又看了十个视频。第三天,他开始实操,拿着剪刀对着百合比划,剪坏了三枝,心疼得他直抽气。李华没骂他,把那三枝百合插进自己桌上的瓶子里。“剪坏的自己带回去。”Ian把那三枝百合带回家了,插在客房的窗台上。
第四天,客人来的时候,Ian已经能独立招呼了。“您好,想看点什么?”“送人还是自己养?”“玫瑰在这边,百合在那边的冷柜里。”“这束满天星配红玫瑰好看,您要是不喜欢,我给您换白色的。”口齿清晰,态度热情,长得又好看。客人是个年轻姑娘,买了三束花,加了店里的联系方式,说要推荐给朋友。送走客人,Ian转身,发现李华靠在冷柜边看着他。“怎么了?”Ian低头看了看自己,“有哪里不对吗?”“没有。”李华说,“你学得挺快。”Ian笑了。“老师教得好。”
李华转身去整理花架了。Ian能学这么快,不是他教得好,是Ian自己聪明。而且用心。
第五天,Ian已经能独立包花了。牛皮纸,麻绳,玻璃纸,保水棉,每一步都按着教程来,包出来的花束虽然不是最好看的,但规规矩矩,挑不出毛病。李华把店里的钥匙给了他一把。“早上我得去补货,你自己开门。”Ian接过去,钥匙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串到自己的钥匙环上。那个钥匙环上本来只有一把钥匙。现在多了一把,花店的。
“Habi,”Ian忽然叫他,“你喜欢什么花?”李华正在理花,头都没抬。“柠檬花。”“柠檬花?就是柠檬树开的那种?”“嗯。”“白色的,小小的?”“嗯。”“为什么?”李华停下手里的动作。“因为酸。”Ian愣了一下,不知道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李华继续理花,“柠檬花开的时候,整个院子都是香的。不浓,淡淡的,风一吹就散了。你闻不到,但你知道它开过。”Ian看着他,觉得他说的大概不是花。
傍晚关门的时候,李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橱窗里摆着几束样花,是Ian下午包的,搭配得还不错。夕阳照在花瓣上,红的更红了,白的更白了。他锁上门,转身。Ian站在身后,手里拿着一束花——是他自己包的,白玫瑰配尤加利叶。“送你的,谢谢录用。”李华看着那束花,淡淡的,干净的,像他。他接过来,闻了一下。“走吧,回家。”
两个人并肩走在夕阳里,影子被拉得很长。一个手里拿着钥匙串,一个怀里抱着一束花。路灯还没亮,天边还有最后一抹橘色。李华走得很慢,Ian也跟着慢。两条影子偶尔重叠,偶尔分开,像两条平行的线,被风吹着,靠近了,又远了,又靠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