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华回到房间,洗了个热水澡。水很烫,浇在身上,把昨夜的酒气、天台的风、被压麻的胳膊都冲走了。他多冲了一会儿,直到皮肤发红。换上一件干净的衣服,厚的,北京还冷,旧金山也冷,但冷的味道不一样。他把背包打开,证件,钱包,充电器,一本书,一件换洗内衣。够了。他蹲在背包前,看着那些东西,忽然想起上辈子每次离家,也是这样。一个包,几件衣服,一些证件。
下楼的时候,外婆在客厅里剥橘子。她把橘子瓣上的白丝一根一根扯掉,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李华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外婆。”他叫了一声。外婆没抬头,“嗯。”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递过去。外婆看了一眼卡片,又看了他一眼。“什么?”“钱。给您花的。”外婆没接,“你自己留着。”“我有。”“有多少?”“够花。”外婆看着那张卡,沉默了一会儿。“不会是——”她顿了顿,“没干坏事吧?”李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有。投资理财赚的,合法的。”外婆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接过卡,装进口袋。动作很自然,像收一块手帕。“那我收了。”李华点点头。
他想说“您别舍不得花”,但没说。他知道说了也白说。外婆这辈子,省惯了。给她多少钱,她都会存着,留着,想着以后给这个,给那个。但他还是给了,是他自己的一点心意。是让她知道,他过得很好,不用担心。
中午,舅妈在厨房里忙活包饺子。面团已经揉好了,醒在盆里,盖着湿布。馅是猪肉白菜的,舅妈剁得细细的,闻着就香。看到李华下楼,她说:“来,帮忙擀皮。”李华洗了手,坐到桌前。他擀皮的动作不熟练,但能擀圆。舅妈看了一眼,说“还行”。大弟和大妹也在,大弟负责包,包得歪歪扭扭,舅妈说“你自己吃”。大妹负责摆,摆得整整齐齐,舅妈说“好看有什么用,煮熟了都一样”。
“出门饺子回来面。”舅妈一边包一边说,“你这一走,又要好几个月。”李华没接话。他知道舅妈不是抱怨,是舍不得。但舍不得也得走。他的人生就是这样,在一个地方待一阵,然后去下一个地方。
饺子出锅的时候,Ian和阿强来了。阿强手里拿着一袋水果,Ian手里什么都没拿,但眼睛红红的,大概是没睡好。李华看了他一眼。舅妈加了两把椅子,一桌人坐得满满当当。李华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烫的,鲜的,家的味道。他吃得很慢,一个一个地吃。阿强吃得很快,一盘不够,又去捞。Ian也吃得慢,偶尔看李华一眼。
吃完饭,李华上楼拿背包。下楼的时候,大舅已经坐在车里等着了。黑色的SUV,擦得锃亮,停在武馆门口。舅妈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带上,路上吃。”李华接过来,沉甸甸的,大概是水果和零食。外婆站在舅妈后面,没说话,就看着他。大妹和大弟站在台阶上,一个在玩手机,一个在发呆。
李华把背包放进后备箱,转过身。他先跟舅妈抱了一下。“到了打电话。”舅妈说。“嗯。”又跟外婆抱了一下。外婆拍了拍他的背。“照顾好自己。”她的声音很轻,但手很暖。然后是大弟。“哥,暑假回来,我教你打拳。”“好。”大妹。“哥,记得给我带礼物。”“好。”
最后是Ian,Ian伸出手,抱住了李华。这次抱得很紧。他把脸埋在李华肩窝里,不说话,也不松手。李华没有推开,就那样站着,让他抱了一会儿。
“Habi。”Ian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肩窝里传出来。“嗯。”“一定要记得跟我联系。”李华感觉到耳边有什么东西湿了,不是汗。他拍了拍Ian的背,“好。”
Ian松开他,退后一步。他的眼睛红了,至少没有当着大家的面哭。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勉强。“走吧,飞机不等人。”李华看看大家。转身上车,坐在副驾驶。大舅发动车子,引擎低低地响了一声。李华透过车窗,看门口的大家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街角。
去机场的路上,车里很安静。阿强坐在后座,难得没说话。大舅开着车,目光直视前方。李华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
到了机场。大舅把车停在出发层,帮他们把行李拿下来。阿强背着包,站在旁边等。大舅看着李华,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到了发消息。”李华点头。“大舅,您保重。”大舅点点头,转身上车。车子开走了,汇入车流,很快看不见了。
李华和阿强走进航站楼。换登机牌,托运行李,过安检。阿强一路没说话,直到坐在登机口,他才开口。“哥,Ian是不是喜欢你?”李华正在看手机,头都没抬。“你怎么看出来的?”“他看你的眼神,像——”“像你看红烧肉?”“对,就那个眼神。”李华没接话。阿强又沉默了一会儿。“他哭了,你知道吗?”李华把手机收起来。“知道。”“你不说点什么?”李华想了想。“说什么?说他别哭?还是说我也喜欢他?”阿强愣了一下。“那你喜欢他吗?”李华靠在椅背上,看着落地窗外那架即将带他们离开的飞机。“不知道。”他说。
广播响了,开始登机。李华站起来,背起背包。阿强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廊桥。李华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