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华后来又看了七套房子。不是他挑剔,是中介太热情,一天给他推了十几套,他不好意思不看。第一套那个看过的是在郊区,柠檬树,蓝门。第二套也在郊区,更大,院子更宽,但没有柠檬树。第三套在城里,高层公寓,落地窗,能看到海。但出门就是马路,车声嗡嗡的,像住在蜂箱旁边。第四套是联排别墅,邻居养狗,他去看房的时候狗一直在叫,叫得他头疼。第五套太远,开车要两小时。第六套太旧,墙皮都掉了。第七套太新,新得像样板间,冷冰冰的,没有生活过的痕迹。
看完第七套,阿强瘫在车上,说:“哥,你是不是有选择困难症?”李华发动车子。“不是。” “那你为什么看了七套还不买?” “因为第一套最好。”阿强愣了。“那你还看后面六套干嘛?”李华没回答。他也不知道。可能是想证明第一套不是最好的,可能是想给自己多一点选择,可能是——活了几辈子,他还是学不会果断。不是优柔寡断,是怕选错。虽然他知道,选错了也没什么,反正钱够,反正还能换。但那棵柠檬树,一直在脑子里晃。
晚上吃饭的时候,李华把七套房子的照片摊在桌上,让家人投票。舅妈选了第一套。“那个院子好,可以种菜。”外婆选了第一套。“柠檬树好,可以泡水。”大妹选了第一套。“蓝色的门好看。”大弟选了第一套。“离武馆近,我骑车就能去。”阿强选了第一套。“那个烧烤架的位置我都想好了。”大舅没选。他看了一眼那些照片,说:“你自己住,你自己定。”李华知道他的意思——别人的意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想要什么。他想要那棵柠檬树。
第二天,李华开始调查第一套房子的社区。不是信不过中介,是信不过自己。他怕自己又被“第一印象”骗了。上辈子他买过一套房子,一见钟情,买到手才发现隔壁是个工地,每天七点准时开工,吵得他神经衰弱。后来他学会了一件事:买房要看邻居,看社区,看过去几十年的治安和规划,不是看照片。他花了三天。查了社区近二十年的犯罪率,翻了几百页的社区论坛帖子,看了过去十年的卫星地图对比。甚至给当地警局打了个电话,问这个街区怎么样。接电话的警官说:“挺好的,没什么大事,偶尔有小孩在街上乱跑。”他又问:“治安呢?”警官说:“你是要搬家?”“嗯。”“那地方不错,安静,邻居也还行。就是有个老太太养了很多猫,味道有点大。”李华记下了。
他还在社区论坛上发了个帖子:「大家好,我考虑搬到这个街区,请问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有人回:“别买路口的房子,树叶太多。”有人回:“邻居们都挺好,就是垃圾车周三来得早。”有人回:“柠檬树那家?那房子空了挺久了,终于有人要买了?”李华看着那条回复,笑了一下。柠檬树那家。连陌生人都知道那棵柠檬树。
第三天,他给中介打了电话。“那套房子,我要了。”中介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声音拔高了八度。“太好了!我这就准备合同!”李华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空很蓝,远处的灯笼还没亮。他忽然想起上辈子,他买第一套房子的时候,Noon陪着他。他们一起看房,一起砍价,一起签合同。那天晚上,Noon做了很多菜,说“庆祝我们终于有家了”。他说“家不是房子”,她说“但房子是家的壳”。现在他又有壳了。不是跟谁一起,是他自己的。壳不大,但够他住了。
接下来的几天,李华在合同上签字,转账,交税,拿钥匙。中介把钥匙递给他的时候,说了一句“恭喜”。他接过来,钥匙冰冰凉的,金属的触感。他握了一会儿,放进口袋。
拿到钥匙的当天,他带着家人去看房子。舅妈带了锅铲,说要“开火”——她认为搬新家第一件事是要做饭,不然灶神不认识。外婆带了盐,说“撒盐驱邪”,在每一个角落都洒了一点。大弟带了一个篮球,说“试试院子能不能投篮”。试了一下,不能,院子太小,篮板都架不下。他把篮球收起来,说“算了,以后练运球”。大妹带了一束花,百合,插在厨房窗台上的玻璃瓶里。阿强带了烧烤架——他早就买了,终于派上了用场。大舅什么都没带,但他站在院子那棵柠檬树下,看了一会儿,说:“这树不错。”
Ian没有来。他回芝加哥了,假期结束,超市的排班又排上了。但他发了一条消息:「房子买了吗?」李华回:「买了。」Ian发了个“耶”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我下次去,能住吗?」李华想了想。房子有三个卧室,他一个人住不了那么多。他回:「行。」Ian秒回了三个感叹号。
晚上,他们在院子里开了烧烤派对。阿强负责生火,生了一个小时,烟熏得邻居老太太探头看了好几次。大弟负责翻肉,翻得太勤,肉一直不熟。大妹负责拍照,拍了五十张,发了九宫格。舅妈负责拌沙拉,外婆负责坐在椅子上监工。李华什么都没干,靠着栏杆,看着那棵柠檬树。天黑了,院子里的灯亮起来,昏黄的,照在树叶上,叶子绿得发亮。他想起上辈子,Noon问过他:“如果有下辈子,你想住什么样的房子?”他说:“有院子的,能种树的。”Noon说:“种什么?”他说:“柠檬。”Noon笑了。“为什么是柠檬?”他说:“因为你喜欢泡水。”Noon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很久没说话。他以为她哭了,凑过去看,她抬起头,笑了。没哭,但眼眶红红的。
那辈子的柠檬树,他没种成。这辈子的,已经长在这里了。他伸手摘了一颗柠檬,皮很粗糙,闻起来很香。他拿进厨房,切片,泡水,加了一点蜂蜜。喝了一口。酸,甜,还有一点苦。像生活。
那天晚上,他睡在新房子的主卧里。床是临时买的,床单是舅妈从家里带来的,枕头是外婆塞给他的。被子有点薄,但够盖。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没有车声,没有狗叫,只有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火车汽笛声。他闭上眼睛,想着明天要去买窗帘,买桌布,买锅碗瓢盆,买那些让房子变成家的东西。不急,他有一辈子的时间。
手机震了一下。Ian的消息:「晚安。」他看了两秒,回了一个字:「安。」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挂在柠檬树的枝头。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然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