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南区

李华原本计划在南区待两天。第一天见Edison，第二天处理点杂事，第三天就飞回旧金山。但计划赶不上变化——阿强不想走，大弟不想走，大妹也不想走。连他自己，都被Edison那句“我再带你逛逛”拖住了一天，又一天，又一天。

第四天傍晚，李华坐在酒店房间的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心想：这人啊，就是不能心软。心软一回，就得搭进去四天。

这四天，他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呢？每天早上被阿强的敲门声吵醒，说“哥，Ian说今天带我们去吃brunch”。上午被Ian带着在不知名的街区乱转，看那些他上辈子看了无数遍的破房子和涂鸦墙。下午被阿强拉着去Gallagher家后院打篮球——Gallagher家的后院有一块歪歪扭扭的水泥地，篮筐是歪的，网是破的，但阿强投进一个球能高兴得蹦半天。晚上被Ian带到各种奇奇怪怪的餐馆，吃那些他上辈子吃到吐的南区特色菜。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陀螺，被阿强和Ian这两个熊孩子抽着转，停都停不下来。

而最让他不爽的是，阿强和Ian的关系好得像认识了十年。他们一起打游戏，一起抢最后一块披萨，一起在街上追逐打闹，一起在李华耳边叽叽喳喳。“哥你看这个！”“哥你听我说！”“哥你觉得呢？”“哥是不是很好玩？”李华被吵得头大，一度想把两个人绑在一起扔进密歇根湖。

但他忍了。忍了一分钟，就适应了。活了几辈子，他最大的本事不是赚钱，是适应。适应新的身体，适应新的环境，适应新的语言，适应新的生活。适应两个聒噪的二十岁小伙在他身边窜来窜去，也不过是小事一桩。他坐在沙发上，翻开一本书，任凭阿强和Ian在旁边打闹，眼皮都不抬一下。阿强抢Ian的手机，Ian追着阿强跑，两个人从客厅跑到走廊，从走廊跑回客厅，地板被踩得咚咚响。李华翻了一页书，继续看。

大妹从房间出来，看着那两个人，又看着李华。“哥，你不烦吗？”李华头都没抬。“烦。”“那你怎么不骂他们？”“骂了有用？”大妹想了想，好像没用。前天李华骂了一句“你们能不能消停会儿”，两个人消停了三十秒，然后开始憋着笑打哑语，比出声还烦。李华干脆放弃了。

大妹坐在李华旁边，看着那两只窜来窜去的窜天猴，忽然问了一句：“哥，那个Ian是不是真喜欢你？”李华翻书的手停了一下。“你看他也挺黏你的。阿强黏你，是因为他把你当哥。Ian黏你，是因为——”她想了想，“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李华没接话。大妹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Ia n自己大概也没意识到他看李华的眼神有什么不同。他只是觉得，跟这个人在一起，心里踏实。南区的人，活着像浮萍，漂到哪儿算哪儿。他不一样，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根扎得很深，风吹不动。Ian想靠近那棵树，想确认这个世界还真有这样的活法——稳稳当当的，不急不慢的，有条有理的。

他也知道自己有点过分。人家是来探亲的，不是来陪他玩的。他每天出现在酒店门口，每天发消息问“今天去哪儿”，每天找各种理由待在李华身边。他怕自己太烦人，又怕自己不够烦人——不够烦人，人家转头就忘了。他不想被忘。

最后一天晚上，Edison请他们在唐人街那家他们第一次吃饭的餐馆吃了顿告别饭。气氛有点闷。阿强难得安静，大弟和大妹也沉默，连Ian都没怎么说话。李华倒是吃了不少，把碗里的饭一粒不剩地扒干净。

吃完饭，站在餐馆门口。芝加哥的夜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阿强第一个开口，对Ian说：“等我下次来，我们还去打篮球。”Ian笑了。“好，我练好投篮，不拖你后腿。”阿强捶了他一拳。“你拖后腿？是你带着我打好不好！”两个人都笑了。

大妹和大弟也跟Ian告别，说了几句客套话，什么“保持联系”“来旧金山找我们玩”。Ian一一应下，但目光一直往李华那边飘。

终于，轮到李华了。Ian站在他面前，看了他几秒，然后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抱住了他。不是那种哥们式的拍肩膀，是真正的拥抱，手臂收紧，脸埋在他肩窝里。李华没有推开，也没有回抱。就那样站着，让他抱了一会儿。

“Habi。”Ian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肩窝里传出来。“你不会忘了我吧？”李华没说话。“南区，这里，还有我。”Ian松开他，退后一步，看着他的眼睛。路灯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不是泪，是光。“如果将来有可能，我会去找你。”

李华看着他。这个红头发的年轻人，站在芝加哥春天的夜风里，对他说“我会去找你”。

“好。”李华说。Ian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像芝加哥难得一见的阳光。“那说定了。”李华没回答，转身上了车。车门关上的时候，他听到Ian在外面喊了一声：“到了发消息！”车开走了。他靠着车窗，没有回头。但手机震了一下，是Ian的消息：「路上小心。」他回了一个字：「嗯。」

车子拐过街角，酒店消失在视野里。阿强坐在旁边，忽然说：“哥，他哭了。”李华没说话。他看到了。Ian转身的时候，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他以为没人看到。但李华看到了，阿强也看到了。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声。

李华闭上眼睛。脑子里是Ian站在路灯下的样子，红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