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华提前去了学校。不是他勤快,是闲着也是闲着。出租屋的床单铺好了,锅碗瓢盆买齐了,连窗台上绿萝都浇过三遍水了。他骑着那辆小电车,沿着槐树路往北,二十分钟后,停在了华清东门外。迎新还没开始,校园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拖着行李箱的学生,身边跟着家长,脸上带着那种刚到一个陌生地方的茫然和兴奋。他一个人,没家长,没行李箱,背着他那个瘪瘪的双肩包,走得不紧不慢,像回自己家。
留学生办公室在国际交流中心的一层,门开着,里面有几个老师在忙。他敲了敲门,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老师抬起头。“你好,是新生?”“嗯,提前来报到。”“叫什么名字?”他报了英文名和中文名。老师在电脑上查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李华?”“对。”“你来得真早。”老师笑了笑,拿出一叠表格,“先填这些吧。”
表格不复杂,个人信息、紧急联系人、健康状况、住宿意向。他一条一条填,字写得工整,速度也快。老师站在旁边看,有点意外。“你的中文很好。”“我是华裔,在家说中文。”老师点点头,没再多问。
接下来是办卡。老师领着他,一个部门一个部门地跑。先去了图书馆,填表,拍照,当场出卡。借书卡,蓝色底,他的照片,名字,学号。他捏着那张薄薄的卡片,忽然想起上辈子在剑桥,也有一张类似的。紫色的,更厚实,照片拍得很难看。这张拍得还行,大概是因为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
然后是饭卡。食堂管理中心在一栋不起眼的楼里,窗口排着几个人,都是留学生。轮到他的时候,工作人员问:“哪个国家的?”“美国。”对方看了他一眼,用英语问他需要什么帮助。他用普通话说:“办饭卡,充值。”对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中文说得真好。”“谢谢。”他充了五百块,拿着那张绿色的卡片,掂了掂。够吃一阵子了。
然后是银行卡。学校附近有合作银行,走路五分钟。老师带他过去,柜台的小姑娘问他开什么账户,他说储蓄卡,往里存了两万块。小姑娘看了看他的证件,又看了看他。“你是美国人?”“嗯。”“你中文说得真好。”这是他今天第二次听到这句话。他把银行卡收好,跟着老师往回走。
路上遇到几个留学生,正在跟一个学长比划什么。他们说的是英语,但口音很重,学长听不太懂,皱着眉头,一遍一遍地解释。那几个留学生还是不懂,一脸茫然地站在路边,手里拿着一堆表格,像迷路的小孩。老师叹了口气,走过去帮忙。李华站在旁边,听了几句,大概是关于宿舍分配的问题。那几个留学生没搞清楚校内宿舍和校外公寓的区别,以为学校会统一安排,其实需要自己申请。老师用英语解释了一遍,他们还是不太明白。李华听着,心想,还好自己会说中文。不是他英语不好,是他的中国魂让他省了这些麻烦。
宿舍是单间,上床下桌,带独立卫生间。李华看了一眼光秃秃的床位,阳光正好照在床和桌面上,暖融融的。他把背包放下,拉开椅子,坐了一会儿。房间很安静,只有窗外传来操场上踢球的声音。床板硬邦邦的,被子得自己买。看了看桌子,空荡荡的,台灯也得自己买。看了看衣柜,窄窄的,挂不了几件衣服。
他想了想,决定把这里当个备用据点。爬六楼累的时候,懒得回出租屋的时候,就在这里凑合一晚。不用多收拾,几件洗漱用品,一套换洗衣服,就够了。他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列了个清单:牙刷,牙膏,毛巾,拖鞋,床单,被罩,枕头。台灯,插线板,水杯,零食。列完,他把清单揣进口袋,骑上小电车,去了学校附近的超市。
超市在五道口,三层楼,什么东西都有。他推着购物车,一层一层逛。在日用品区拿了一组牙刷牙膏,两条毛巾,一双蓝色拖鞋。在床品区拿了一套纯棉的三件套,浅灰色,摸起来挺软。枕头拿了一个,乳胶的,贵了点,但舒服。在文具区拿了一盏LED台灯,能调亮度,能夹在桌边。插线板拿了一个,线够长,带USB口。在水杯区犹豫了一会儿,最后选了一个保温杯,黑色,简洁。
路过零食区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想起阿强下周要来,那小子肯定会翻他的柜子找吃的。他拿了几包薯片,一袋饼干,两盒巧克力派。又在饮料区拿了一箱矿泉水,塞不进购物车,搬着走。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一样一样扫码,最后报了个数。他刷卡,签字,拎着两大袋东西走出超市。袋子很重,他分了两次搬到车上。车筐塞满了,后座也绑了一袋,骑起来有点晃,但他稳住了。
回到宿舍,他把东西一样一样归置好。牙刷牙膏放洗手台,毛巾挂挂钩上,拖鞋摆床下。床单铺上,被罩套上,枕头放好。台灯夹桌边,插线板贴墙,保温杯倒满水。一切收拾完,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还行,能住。
他坐在床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家庭群。「宿舍。」大妹秒回:「比我想象的好!」大弟跟:「室友呢?」李华回:「单间。」舅妈发了一条语音,点开,大嗓门炸出来:“被子够不够厚?北京冷不冷?”李华回:「不冷,九月呢。」外婆发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大舅没说话,但过了一会儿,他私信李华:「宿舍楼下有练功的地方吗?」李华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两秒,回:「有操场。」大舅回:「早上可以去跑跑步。」李华没回,把手机放进口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宿舍区的小路,路两旁种着银杏树,叶子还没黄,绿油油的。有几个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声清脆。远处是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草坪上坐着。他靠着窗台,看着那些人,想起上辈子在剑桥,他也是这样站在宿舍窗前看风景。那时候他看的是古老的石墙和爬满青藤的回廊,现在他看的是银杏树和塑胶跑道。不一样,但都挺好。
手机震了一下。阿强的消息:「哥!我周三到!你准备好接我!」李华回:「到了自己去学校报道。」阿强发了一串哭脸。李华没理他,把手机放进口袋。他转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还没住过的宿舍,然后锁门,下楼,骑上小电车,回出租屋。
六层,爬楼。一层,两层,三层,四层,五层,六层。到了。他开门进屋,把钥匙扔在桌上,瘫在椅子上。窗外的杨树沙沙响,远处的华清校园在暮色里亮起灯来。他闭了一会儿眼,然后打开冰箱,拿出昨天剩的菜,热了,吃了。吃完饭洗碗,洗了澡,躺在床上。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白花花的,像个月亮。
他想起今天办的那些卡。借书卡,饭卡,银行卡。每一张都有用,每一张都代表他在这里的身份。不是过客,是学生。不是Habi,不是Lip,是在华国的李华。华清大学的李立。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有虫鸣,有风声,有远处校园里隐隐约约的音乐。闭上眼睛,想着明天要去图书馆看看,要去教学楼转转,要去操场跑两圈——大舅说的,基本功不能丢。他笑了一下,然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