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标定了,剩下的就是干。李华这人有个毛病,不,应该说是习惯——一旦决定做什么,就恨不得把命都豁进去。上辈子考剑桥是这样,这辈子考华清,也得是这样。
华清。他在纸上写下这两个字,盯着看了一会儿。上辈子他不是没想过,但那时候Edison希望他回英国,他就选了剑桥。现在呢?他们大概正忙着哄他们的宝贝女儿,Edison给了一张卡就消失了。没人管他。挺好,自己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他打开华清大学的官网,界面简洁,红白色调,校名下面一行小字:“自强不息,厚德载物。”李华盯着那八个字,忽然有点感慨。上辈子他在剑桥,校训是拉丁文,他读了几年都没记住。这八个字他小时候就听过,外公挂在嘴边,大舅贴在武馆墙上,连外婆骂人的时候都会来一句:“做人要厚德载物,你载的什么?载了一肚子气?”
他摇摇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开始认真看招生信息。华裔学生申请,不走高考,走的是“国际学生本科招生”。条件不算复杂:高中毕业证书,成绩单,语言成绩(汉语水平考试HSK要五级以上,或者有在华学习经历证明),两封推荐信,个人陈述,以及一些附加材料——获奖证书、社会实践证明之类的。
他一条一条记下来,遇到不清楚的就打个问号。比如HSK,他上辈子考过,但那是上辈子的事了。这辈子他还没考过。比如推荐信,找谁写?大舅?大舅写出来的大概是一封“这小孩从小命苦被他姐推下楼但他很努力”的控诉信。找班主任陈老师?陈老师教数学,对他印象还行,但认识时间太短,写不出什么实质内容。比如个人陈述,要写什么?他活了几辈子,经历够写好几本书,但哪些能写、哪些不能写,得掂量。
他对着那页笔记,想了很久。然后拿起电话,拨了华清大学招生办的号码。响了三声,接通了,一个年轻的女声,普通话标准得像新闻联播。“您好,华清大学招生办公室。”
“您好,我想咨询一下国际学生本科招生的具体流程。”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他问,她答。他把每一个细节都记下来——材料截止日期,邮寄地址,是否需要公证,HSK成绩的有效期,推荐信是否必须有教授头衔,个人陈述有没有字数限制。对方态度很好,有问必答,最后还提醒他:“今年的申请截止日期是十二月三十一日,建议您提前准备好材料,避免邮寄延误。”李华道了谢,挂断电话。他把那些零散的信息整理成一页清晰的清单,然后拿出一张空白的A3纸,开始画表。
时间规划。距离申请截止还有将近一年。这一年里,他要做的事太多:考HSK,而且分数不能低,他给自己定了六级——最高级。补高中课程,虽然学过,但避免课程体系不一样,他得重新熟悉。准备推荐信,得找两个够分量的人,最好是了解他、又能写出实质性内容的人。写个人陈述,这是他最头疼的部分——他不想撒谎,但也不能说实话。还有各种杂七杂八的证书,能考的尽量考,能拿的尽量拿,多多益善。
他画了一个时间轴,从今天到十二月三十一日,每个月标注重点任务。又把每个任务拆解成周计划、日计划。HSK每天刷一套真题,周末做模拟。高中课程每天两小时,周一数学,周二语文,周三英语,周四周五综合。推荐信和个人陈述每周抽半天专门想,不急,慢慢磨。其他证书见缝插针,有什么考什么。
他对着那张表看了很久,又改了几处细节。然后站起来,把A3纸贴在书桌正前方的墙上,用透明胶带贴得严严实实。退后两步,盯着看。“接下来一年,靠你了。”他对那张纸说。纸上的字密密麻麻,像一群整装待发的蚂蚁。他想起上辈子,他也是这样,在剑桥的宿舍里贴了一张时间表,精确到小时。那时候他拼了命地学,拼了命地赚钱,拼了命地逃离。他以为逃出去就赢了。其实没有。赢不赢,不看你跑多远,看你能不能停下来。这辈子,他想试试停下来。但停之前,先把该做的事做了。
他立马和大舅商量了一番,大舅同意跟校董谈谈,让他接下来都在家里自学,只回去参加考试就OK。
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响了。他翻身下床,没有赖床。洗脸刷牙,下楼,外婆已经在厨房忙了。“这么早?”“嗯,要学习。”外婆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给他盛了一碗粥,一碟咸菜,两个包子。他吃完,上楼,坐在书桌前。六点四十,比计划晚了十分钟。没事,明天补回来。
他翻开HSK真题集——昨天去唐人街书店买的,厚厚的,模拟题和真题各五套。他做了一套听力,作为一个中国魂,错了两个。一套阅读,错了三个。写作,他写了一篇,对着范文改了改,还行。做完这些,才九点。他休息了十分钟,喝了口水,然后翻开高中数学课本。
函数,数列,三角函数。这些他上辈子学过,不陌生,但有些公式忘了。他重新推导了一遍,在笔记本上写得工工整整。大妹路过他房间,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大妹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进来,放在桌角,没说话,跑了。李华看着那盘苹果,笑了一下。苹果切得很丑,大小不一,皮都没削干净,但他还是吃了一块。甜的。
中午吃饭,大舅问他:“今天学得怎么样?”“还行。”“别累着。”“不会。”下午继续,语文,英语,综合。晚上复盘,把今天做错的题整理成错题本,在旁边标注原因和正确解法。十点半,合上书本,洗漱,上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只猫,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计划。然后闭上眼睛,睡着了。
第二天,闹钟六点响,他六点零一分起床。比昨天快了一分钟。第三天,六点整。第四天,五点五十九。他调早了闹钟。大舅在楼下练拳,听到他房间的动静,抬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继续打。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墙上的时间表被太阳晒得有点发黄,透明胶带翘了边,他用胶水重新粘好。HSK真题做完了。高中课本翻了好几遍,笔记越写越厚。推荐信的事,他找了陈老师和以前在外祖家认识的一位老先生——退休的大学教授,住唐人街,偶尔来武馆喝茶。老先生听说他要考华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我帮你写。”个人陈述他改了好几版,总不满意,又全部推翻重来。最后定稿那一版,他只写了八百字,没有华丽的词藻,没有煽情的故事,只是平静地说了自己为什么想读华清,为什么选那个专业,以及他对未来的打算。不煽情,但真诚。
他把材料一份一份准备好,装进文件袋,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然后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灯笼。离截止日期还有两个月。他还要等,还要准备,还要一遍一遍地检查那些材料有没有遗漏。但大方向定了,剩下的只是时间。
窗外有风吹过,灯笼晃了晃。他站在窗前,心跳很平,呼吸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