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华跟着大舅上了楼,楼梯还是那条楼梯,窄,陡,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墙上那些黑白照片还在,穿练功服的老头老太太们板着脸,像在监视每一个上楼的人有没有偷懒。李华上辈子没仔细看过这些照片,这辈子也没打算仔细看——他怕看久了,照片里的人活过来,拉他去扎马步。
外婆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手上还捏着一把葱。“Habi回来了?瘦了瘦了,脸上都没肉了。等着,外婆给你炖汤。”说完缩回去,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声。
李华站在楼梯口,看着那条熟悉的走廊。左手边是大舅和舅妈的房间,右手边是弟弟妹妹们的房间,走廊尽头那扇门,是他的。他走过去,推开门。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台上还摆着他走之前没看完的书,落了一层薄灰。窗帘还是那匹碎花的,被太阳晒得有点发白。一切都没变。像他从来没离开过。
他把包放在地上,坐在床边。床垫有点硬,但比南区的软。枕头上有阳光的味道,大概是外婆刚晒过。他往后一倒,躺在上面,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摊开的猫。他小时候总盯着那块水渍发呆,想那只猫什么时候会动。现在它还在那儿,一动不动。
楼下传来大舅的声音,在打电话。“对,接回来了。嗯,伤还没好全,得养。他那个妈?别提了,一提我就来气。你说说,她把孩子送回来的时候怎么说的?‘爸妈,帮我带带,我忙不过来。’行,我们带了。带大了,她又说要接回去,说什么‘孩子还是应该在父母身边长大’。行,你接。你接回去就是这么带的?让孩子从楼梯上滚下来?”
李华躺在床上,听着大舅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隔了几层楼板,闷闷的,但每个字都听得清。他忽然有点想笑。这个老头,骂人的时候永远不嫌累,也不怕邻居听见。唐人街谁不知道李永春的嗓门?隔着两条街都能听到他在武馆里训徒弟。
“我不管,你明天陪我去南区,把他那些东西一起都搬回来。文件?什么文件?监护权的文件!我李永春的外甥,凭什么让他们糟蹋?”电话那头大概说了什么,大舅的声音低了一点,但很快又拔高了。“偏心?那是偏心吗?那是没长心!她那个女儿是宝贝,我外甥就是草?我跟你说,这事没完。等我忙完这阵,我亲自去会会那个死丫头。敢推我外甥,我让她知道什么叫功夫。”
李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淡淡的,不是那种超市买的便宜货,是外婆自己做的皂粉。他小时候闻惯了,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现在闻起来,忽然有点鼻酸。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像猫。然后是门被推开的声音,隔壁房间。是妹妹还是弟弟?他听不出来。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往他这边来了,在他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敲门声,轻轻的。
“哥?你回来了?”
是小妹。李华坐起来,“进来。”
门开了,探进来一个脑袋,扎着马尾辫,脸上还带着中学生特有的青春痘和不服气。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皱了皱鼻子。“你怎么瘦了?姑妈那边没饭吃?”
“有饭吃,没胃口。”
“为什么没胃口?”
“因为有人推我下楼。”
小妹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瞪圆了。“谁?谁推你?我找她去!”
李华看着她那副要跟人拼命的架势,笑了。“你打不过她。她比你大。”
“那我叫大哥去。”
“你大哥也打不过。”
小妹张了张嘴,大概想说“那叫爸去”,但想想爸那个暴脾气,又咽回去了。她只是哼了一声,说了句“反正不能便宜她”,然后转身跑了。脚步声嗒嗒嗒,像小马驹。
李华靠在床头,听着那串脚步声越跑越远。楼下传来大舅还在打电话的声音,厨房里外婆在剁骨头,咚咚咚的,砧板大概又要换了。窗外有舞狮的锣鼓声,远远的,不知道是哪家店开张。唐人街就是这样,永远吵,永远热闹,永远不缺人声。
他忽然想起南区。南区的吵跟这里不一样。南区的吵是那种让人心慌的吵,是吵架、摔东西、警笛、哭声混在一起的吵。这里的吵是活的,有烟火气,有日子在往前过的声响。
李华靠在床头,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他好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待过了。上辈子他在英国,在泰国,在春城,走到哪儿都是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书,一个人看海。他以为那是自由,现在想想,可能只是孤单。
楼下大舅挂了电话,脚步声往楼上来了。楼梯被他踩得咚咚响,像打鼓。他推开门,站在李华房间门口,手里还握着手机。“你舅妈说,明天她陪我去南区,把你的东西收拾收拾带回来。你那些文件什么的,也一并转回来。以后你就住这儿,哪儿也不去。”
李华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大舅,你不怕我妈来闹?”
大舅哼了一声。“她来?她来我还省事了。我正好问问她,她那个宝贝女儿什么时候去少管所。”
李华没忍住,笑了。他笑得很轻,但大舅看到了,脸上的表情也软了一点。“行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下来吃饭,你外婆汤快熬好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楼梯又被他踩得咚咚响。李华从床上下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烧腊店的味道和远处寺庙的香火气。楼下有人在摆摊卖水果,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追跑打闹。对面的茶餐厅亮着灯,玻璃窗上贴着“今日特价”的红纸。一切都很普通,普通得像他从来没离开过。
他靠着窗框,看着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空。忽然想起上辈子,他在春城写的那个故事,结尾最后一句是:有的人用一辈子找家,有的人用一辈子回家。他那时候觉得,自己是第一种。现在他不确定了。
楼下外婆在喊:“Habi!下来喝汤!”
他应了一声,关上窗户,走出房间。走廊里亮着灯,暖黄色的。他走过那些熟悉的门,走下那条嘎吱响的楼梯,走进那个飘着汤香味的家。大舅已经坐在餐桌旁了,面前摆着一碗汤,正低头看手机。小妹在旁边啃苹果,看到他下来,冲他咧嘴笑了一下。厨房里外婆还在忙,锅铲声和油烟气混在一起。
李华在餐桌旁坐下,端起那碗汤。汤很烫,他吹了吹,喝了一口。很鲜,是外婆的味道。他忽然想,如果上辈子他早点回来,是不是就不用一个人喝那么多年的汤?但他又摇了摇头,怎么可能。在他穿成Habi的时候,外婆就已经不在了。
现在他坐在这里,喝着一碗上辈子没喝上的汤,心里忽然有一个念头:也许,这辈子的路,会不一样。
他放下碗,看着窗外的夜色一点一点落下来。远处的舞狮锣鼓声停了,茶餐厅的灯还亮着。他想起大舅刚才那句话——以后你就住这儿,哪儿也不去。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听起来,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