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事

菲奥娜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厨房煮咖啡。曼谷打来的，一个她不认识的号码。她接起来，听了三秒钟，手里的咖啡杯掉在地上，碎了。黛比从客厅跑过来，看到姐姐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抖，却发不出声音。

“姐？姐！你怎么了？”菲奥娜没回答，只是把电话递给她。黛比接过来，听了几句，然后尖叫起来。那声尖叫太尖利，太突然，像玻璃被硬生生掰碎。卡尔从楼上冲下来，连姆从房间里探出头，弗兰克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只有Ian站在楼梯中间，看着菲奥娜，看着她手里的电话，看着她脸上的眼泪。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他似曾见过。很久以前，在另一个地方，另一个时间。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站着，听别人告诉他，某个人没了。

“谁？”他问，“谁的电话？”菲奥娜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流。“Lip……Lip他……”

Ian没听她说完。他转身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然后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他盯着对面的墙，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没感觉。只是坐着。过了很久，他听到外面有哭声，有喊声，有乱七八糟的脚步声。他捂住耳朵，闭上眼睛。

一家人连夜飞往曼谷。菲奥娜订的机票，黛比一路上没说话，卡尔不停地问“为什么”，连姆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弗兰克难得没有闹。他们到的时候，天快亮了。医院走廊的灯白得刺眼，空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菲奥娜问清楚方向，带着他们走过去。推开那扇门的时候，她停住了。

病房里只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床边坐着另一个女人，穿着一条淡蓝色的裙子，头发散着，抱着床上那个人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Anong？”菲奥娜走过去，轻轻叫了一声。Anong没有反应，只是抱着那只手，眼睛红得像哭了一夜，眼泪早就干了。

黛比从菲奥娜身后探出头，看到床上那个轮廓，嘴唇又开始抖。“哥……”她扑过去，被菲奥娜一把拉住。

“别过去。”

“为什么？！那是我哥！”黛比挣扎，菲奥娜不松手，眼泪掉下来。

Ian走过去，站在床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转向Anong。“发生了什么？”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Anong没有看他，只是抱着那只手。“他让我走。我不走。他扑上去，枪响了。”她的声音也很平，没有起伏。“他说，你哭起来还是不像Noon。然后他就……”她停住了。

Ian站在那里，看着她，看着床上那个人。他想起很久以前，那个总是安静坐在角落的亚裔学霸，那个递给他半块曲奇的少年，那个在图书馆阳光下睡着的人。他想起冰岛，想起那个失控的夜晚，想起那记断子绝孙腿，想起浴室里反锁的门。他以为那是最后一次。后来他又见到他了，现在他躺在这里，不会再醒了。

Ian转过身，走出病房，走到走廊尽头。靠着墙，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Anong一直不肯放手。护士来劝，她不理。医生来拉，她发疯。谁碰Lip她跟谁拼命，指甲掐进手心里，血都掐出来了。最后是菲奥娜走过去，蹲下来，轻轻抱住她。“让我看看他。”她说，“让我看看我弟弟。”

Anong愣了很久，然后慢慢松开手，站起来，退到一边。菲奥娜掀开白布，看到那张熟悉的脸。闭着眼，很安静，像睡着了。她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他的脸。凉的。她的眼泪掉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白布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律师来的时候，一家人坐在病房外面的走廊里。Anong不见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林律师打开文件，清了清嗓子。

“Lip先生的遗嘱，分三份。第一份给家人。”他念了几个名字，念了一个数字。黛比倒吸一口气，卡尔瞪大眼睛，菲奥娜没有反应。第二份捐给华国基础教育，不挂名。第三份治丧，剩多少给多少。

“他什么时候立的？”菲奥娜问。“出事前几天。”林律师合上文件。“他好像知道会出事。”没有人说话。

葬礼很简单。没有花圈，没有乐队，没有长长的悼词。只有几个人，一个骨灰盒，和一捧白色的花。Anong没有来。

菲奥娜捧着骨灰盒，站在火葬场外面。天很蓝，风很轻，远处的海平线模糊成一条灰蓝色的线。她忽然想起Lip说过，想去春城看看。“那里天气好，”他说，“不冷不热，适合养老。”她当时笑他，说你还年轻，养什么老。他没说话，只是笑了笑。现在她知道了，那是他留给自己的地方。

她把骨灰盒放进背包里，拉好拉链。“走吧。”她说，“去春城。”

一家人上了车，开往机场。Ian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他想起Anong消失前，跟他说过一句话。“我一直在学她。学她笑，学她说话，学她穿衣服。可他最后跟我说的是——你哭起来还是不像她。”她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我这辈子，到底是谁？”

Ian没有回答。她也没等他回答，转身走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车开上高速公路，曼谷的轮廓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菲奥娜坐在副驾驶，抱着背包，闭着眼。黛比靠着车窗，不知道在想什么。卡尔难得安静，连姆翻着那本旧地图册。弗兰克在最后一排打呼噜。

Ian看着窗外，想起春城。那是他从来没去过的地方。但他在那里，应该会喜欢吧。天气好，不冷不热，适合发呆。他闭上眼睛，跟着那辆车，往那个方向去。

注:

这一章的Ian得了上辈子的些许记忆！

Anong是上辈子的伊恩穿成女人、一直模仿Noon、却还是爱而不得最终疯魔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