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on到家的时候,夜已经深透了。
车子停在巷口,她让助理先回去,自己提着包,慢慢往家走。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和不知哪户人家电视机里飘出的、模糊的泰语对白。
她走得很慢。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些网络上的截图、评论、疯狂的嗑糖,像一群嗡嗡作响的蚊子,赶不走,也打不死。
“你们猜。”
Habi的那句话,她看了不下二十遍。截图里的他,表情模糊,看不清是认真还是玩笑。但那三个字,像一颗小石子,一直卡在她心里某个角落,硌得慌。
他为什么要那么说?
是懒得解释?还是……真的有什么别的意思?
还是她自作多情了?
Noon深吸一口气,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暂时压下去。不管怎样,见面再说。
推开院子的木门,她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客厅的灯,也不是厨房里母亲忙碌的身影。
而是院子里,那棵鸡蛋花树下,一个人。
Habi。
他坐在那张老藤椅上,膝盖上蜷着那只肥硕的橘猫,一只手无意识地抚着猫的背,另一只手垂在椅子扶手上。他微微仰着头,目光穿过鸡蛋花树稀疏的枝叶,落在头顶那片深邃的夜空上。
院子里没有开灯,只有客厅窗户透出的一点暖黄光线,勉强勾勒出他的轮廓。但今晚的月光很好,清冷的银辉洒下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几乎透明的光晕。
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像一尊遗落在人间的雕塑。
Noon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院子门口,隔着几米的距离,看着他。
看着他被月光照亮的侧脸,看着他眼睑下那片淡淡的阴影,看着他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是活着的,不是一尊真正的雕塑。
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吹动他额前几缕碎发。他没有动,只是继续看着夜空,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比他身后所有喧嚣的世界,都更重要。
就在这一刻,Noon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网络上的流言、粉丝的追问、那句“你们猜”带来的困惑——忽然之间,全部消失了。
像退潮一样,干干净净。
她只看见他。
只看见这个从南区那片泥沼里挣扎出来,在冰岛的暴风雪中仓皇逃离,在医院惨白的灯光下握着母亲枯瘦的手默默流泪,却从不在人前崩溃的男人。
只看见这个坐在她家院子里,抱着她的猫,在月光下发呆的,安静的,孤独的,又莫名让她心安的……Habi。
她忽然什么都不想管了。
那些流言蜚语,那些无聊的猜测,那些“好事将近”的八卦——都他妈见鬼去吧。
她只知道,此刻,她想走过去,告诉他。
Noon放下手里的包,一步一步,穿过院子,走到藤椅旁边。
橘猫被惊醒,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发出不满的咕噜声,然后懒洋洋地跳下膝盖,晃着肥屁股走了。
Habi的目光从夜空收回,落在她脸上。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里面倒映着她的影子。
“回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长时间沉默后的慵懒。
Noon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却清晰得每一个字都能砸进他心里。
“Habi。”
“嗯?”
“我喜欢你。”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远处的狗吠声,不知哪户人家电视机的声音,甚至海风的呼啸,都在这一瞬间变得遥远而模糊。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在月光下轻轻交织。
李华没有动。
他看着Noon,看着她那双在月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她微微抿紧的嘴唇,看着她脸颊上那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属于紧张的红晕。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貌的、用来掩饰情绪的弧度。是一个真正的、从眼底漾出来的、带着温暖和释然的笑。
“Noon。”他叫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点沙哑的笑意,“你知道吗,我刚才在看星星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件事。”
Noon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事?”
“我在想,”李华慢慢站起来,和她平视,“等会儿你回来,我要怎么开口,跟你说我也喜欢你。”
Noon愣住了。
“我以为我还有时间准备。”李华继续道,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结果你直接把我台词抢了。”
Noon瞪着他,愣了三秒。
然后,她“噗”地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笑得最后不得不捂住嘴,怕惊动屋里还在做饭的母亲。
“所以,”她喘着气,从指缝里挤出一句话,“你的意思是……我告白早了?”
李华看着她笑得乱七八糟的样子,眼里的光温柔得能溺死人。
“嗯。”他一本正经地点点头,“你抢先了。”
Noon放下手,看着他。
月光下,他站在她面前,距离不到一步。他的眼睛里有她,有星光,有那一点点她从未见过的、属于“喜欢”的柔软。
她忽然觉得,那些“抢先不抢先”的废话,一点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
他也喜欢她。
一直都是。
“那……”Noon歪了歪头,声音里带着点得逞的笑意,“既然我抢先了,你是不是得表示点什么?”
李华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有点凉,他的掌心却是温热的。
Noon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握住的手,然后又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就这?”她挑眉。
李华笑了,凑近一步,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这是第一期的表示。”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点笑意,“剩下的,慢慢补。”
Noon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但她脸上还要装作很淡定的样子,只是耳根那一点点红,出卖了她。
“行吧。”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那我等着。”
厨房里,Noon的母亲端着刚出锅的冬阴功汤走出来,正想喊女儿和外头那个沉默的年轻人吃饭。
然后她透过窗户,看到了院子里,月光下,那两个站得很近的身影,和那只不知什么时候又溜回去、正蹲在两人脚边舔爪子的肥猫。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默默端着汤,退回了厨房。
脸上,是一个“过来人”才会有的、了然又欣慰的笑。
她拿起手机,给远在船上的丈夫发了条信息:
「Noon和Habi,应该定了。」
过了一会儿,丈夫回复:
「Habi?」
她看着屏幕上那句反问,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回复。
有些事,不需要说太清。
反正,今晚的月光,已经见证了一切。